青白伸出手,只觉得掌心一凉,低头看,原来是一枚子弹。
“上回你说要留念,我找不到那颗,只能拿了一颗新的,已经挖空了火药,没有威力的。”
她捧着那子弹,欢喜得仿佛得了什么宝贝。宋煦摇了摇头,觉得她真是小孩子心性,又拿了块毛巾盖在她的湿发上,“擦擦罢。”
一前一后两辆汽车驶进督军府邸,管家忙撑了伞迎出来,“可回来了,夫人正担心。哟,怎么淋得这样湿,快进去快进去。”
青白心情倒好,笑嘻嘻叫“徐叔”,又说:“我可饿了,厨房准备什么吃的了?”
徐叔也笑了,“姚小姐也淋得这样狼狈,先回屋换身衣裳,厨房早就预备好了饭菜,只等督军回来开饭,我这就叫他们端到饭厅,再热两碗姜汤来。”
青白随着徐叔打伞往院里走,方走了两步,又回身跑到宋煦跟前递了把伞,原是先前在山上就拿在她手里的,此刻伞柄还留着余温。她小鹿一样的身影又一晃跑回了徐叔身旁。
宋煦摸着那伞柄,却没有打开。陆副官见了忙打伞上前,“督军。”
他回神来,“嗯”了一声,陆副官又道:“咱们下山后,那辆车就没再跟来。”
他冷哼了一声,“忙活了这些天,可算教他们逮着机会了。”两人慢慢往院里挪,“看清楚了?是不是江申的人?”
“还不能确定,但想来不会有错。今日这出戏,保管能让江申迷糊上好几日。”
宋煦微眯了眯眼,几分讥诮的笑意挂在唇边,回头看着他道:“若真能迷糊倒好,只怕他不上当。仔细着些罢,还有得闹。”
夏日的雨来得突然,缠绵淅沥的雨声到后来夹杂着闷雷闪电,雨势也渐大,竟是一时停不了的样子。严湘铃正坐在那窗边看书,半开的窗子泼进了点雨水,王妈走进来看见了,赶忙过去关上。
“哎哟,这样瓢泼似的下雨,若湿了衣裳可要冻坏人了。”
严湘铃抬头笑了笑,“我听见前头汽车的声音,是不是照南回来了?”
王妈道:“三少爷回来了,姚小姐也回来了。两个都淋湿了,正换衣裳,夫人下去一道用晚饭罢。”
因为青白沐浴换衣耽搁了时辰,并没有下楼来吃饭,严湘铃着人送了饭菜上去,与宋煦两个用过了晚饭就回屋了。
她因在家中未出门,所以穿着织锦软底的拖鞋,一步步踩在那羊绒的地毯上拾级而上,只是绵软无声,愈显得身段轻盈。
宋煦跟在后头上楼,抬头见她身着一件寻常的天水碧的绸缎旗袍,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恍惚总觉得似曾相识似的。
屋里仅开了一盏落地的台灯,灯罩上结了乳白色的丝穗,零零落落地垂在那儿,灯光一照,成了地上那稀疏参差的影子。她坐在床尾,捧了一碗热姜汤,向他道:“快喝了罢,回头着了风寒可不好。”
他还未换下军装,只是披了件外套,此刻显出一种恣意疏懒的样子,头发也是半干,松散的一蓬,倒像是添了几分稚气。
严湘铃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所以也格外温柔起来,“你瞧瞧,大的不好,教坏小的,你自己不在意,却连累人家青白妹妹也淋雨。”
他一仰头喝了姜汤,才道:“夫人究竟是心疼她还是心疼我?”
她眼波流转,斜睨了他一眼,啐道:“还贫,看回头生了病还贫。”
她也是难得有这样情态,宋煦心底一软,走过去搂了搂她的腰,“前些时候听王妈说你在绣枕套,如今可成了?”
她是什么样的聪明,当然懂得借机行事,当下就靠在那男人胸膛上,温温软软地说:“绣是绣成了,只是绣得不好。不好意思拿出来。”
他的笑声从胸腔里传过来,声音听着也是闷闷的。这样两个人相互依偎着,投成缱绻的两个影子,严湘铃心中是欢喜的,其实他们极少有这样的时刻。她明明知道,他待她总有三分疏离,而她一意讨好,其实她那样心高气傲,何曾讨好过旁人?
他说:“你今天这身衣裳,我看着眼熟。”手指只是无意识地拂在她耳后。
她轻声道:“王妈收拾旧物,翻出了这么件旗袍,说是娘留下的,我瞧着倒挺好,所以试了试。”
宋煦有些吃惊,迟疑道:“你说这是娘留下的?”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笑意随着那暖黄的光静静从她温婉的脸上淌过,“是呀,你娘,我的婆母,她留下的。”
他失笑,捏了捏她秀气的鼻尖,并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抬手将她披散的卷发拨到肩后,低头吻在她唇上。
这样的亲昵令她有一种久违的陌生、寂静的欣喜,她慢慢伸手攀上他后颈,婉转承受他这样热烈的气息。
他掌心总是那样热,一点点爬上她的腰,她的背。她的旗袍光滑柔软,仿佛一池春水荡在掌心,总也抓不住、握不紧。她的人也像是依附着他的藤蔓,在他怀里娇弱无力。
他明明都知道,这女人费了那么多心思来讨好自己,她只是想要这样的片刻缱绻,他何尝不懂……
严湘铃觉得他手心是热的,可唇却带着点凉意,一点点落在她唇上、颈上,她怕痒,细声笑起来,缩进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