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浮世繁华的一隅,她的歌声格外空灵而动人。她唱“团圆美满”,她唱“并蒂莲开”,事实却是:她孑然一身,她违背自己的本心。当年不辞而别,从容消失,留下他四处寻觅,在泛黄的启示前久久驻足,在每一年玉兰花开的时节留心摘下每一朵,小心地为她留存。
到如今,那悠悠轻唱的人分明是记忆中的眉眼,却令他疑心,这真是那个懵懂而天真的姚青白吗?
一曲终,她盈盈站起身,所有人都在热烈地鼓掌。她顺手牵过那立在中央的麦克风,一手执着琵琶,唇稍弯成好看的弧,笑说道:“今日盛会,晓晚献丑了,多谢诸公包涵。”
江申站在一旁,灯光渐次亮起,他伸手接过她的琵琶,扶着她一步步走向人群之中。她只说自己叫晓晚,尽管江申没有做更多的介绍,可是这样亲密的举动,在座没有不明白的。宋煦听得身旁的两个女眷交头接耳,虽然压低了声音,他仍然捕捉到那字里行间的鄙夷。
“五姨太娶进门也不过四五年间的样子,这就有了新人。”
“是不是新人,还说不准呢。还未过门,至多算是个姘头。”
他听得自己骨节咯咯作响,一低头,才发觉自己捏着那玻璃杯的手指用力到泛白。那两个妇人嘴上虽然不屑,可是江申引着晓晚到了跟前,她二人照样是一脸的奉承。
转眼间,江申的身影已经到了跟前,将晓晚往前一领,“见一见少年英雄的宋督军。”
这一刻,就如同眼前迷雾散去,方才的惊疑不定都成了无从否认。她唇上抹了蜜丝佛陀,溢出一丝甜甜的香,精心勾勒的眼眸,脂粉微晕的双颊。是她,也不是她。
不是他曾经珍爱的姑娘……
耳朵里,自己的声音徐徐响起,像是不相干的人在说话,“已过而立之人,司令却说少年英雄,岂非取笑?”
江申拍着他的肩,作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你十五岁随父征战,二十五岁掌一省军务,到如今辖三省在手,论英雄少年,这南地七省无人能出你左右。不必过谦了!”
眼前那个人儿,捧了细长的玻璃杯,迎上来与他手中杯一碰,香甜的脂粉味扑面而来。他避无可避,下意识地侧过脸去,这陌生的气味令他无所适从。
“晓晚早就听闻宋督军威名,私心里也很是钦佩的,今日真是幸会。”
他不知怎么的,按捺不住心中一种无名怒火,嘲讽一笑,“宋煦一点虚名,不想竟入得晓晚姑娘的眼,三生有幸。”
晓晚如何不知他话里话外的讥诮之意,何况他这一种冷然笑意,是她最熟悉不过的。
两人各怀心思,隔着一层面具说话,倒并未让江申看出端倪。晚宴人多,江申携着她又见了数位政要人士,一圈下来,晓晚疲于应付,称有些醉了,出去透透气。
园子里繁盛的合欢长势喜人,绿叶细如针,一片片漫过露台扶手。正是合欢花开的时候,粉红的绒花摇曳轻颤,远望如花海一般。
那人立在那儿,手拈了一枝绿叶,望着那合欢花像是出了神。
晓晚慢慢走过去,倒没想过是她站在那儿,犹豫片刻,仍然开口道:“里头这样热闹,夫人怎么不陪着宋督军,倒一个人在这儿伤神。”
严湘铃转过身来,一松手,那树枝倏然抽回,累得那枝头飘摇的合欢花因风曳曳,徐徐落下。
须臾之间,她又恢复了往日端庄又从容的姿态,仿佛从来就该是这样,她点头微微一笑,“姚小姐。”
“夫人好似清减不少。”
而她笑起来从来都是温婉大方,“时气反复,不免胃口弱些。”
姚晓晚那一身丝质旗袍随着她的步子摆动,华光照人,自有一种别致妩媚。轻慢的步子踱到跟前,只笑了笑,并不应声。
“多年未见,不知道夫人如今可好?”
“一切如旧,别无二致。”她说得这样轻巧,然而个中滋味也唯有自己知晓,“倒是姚小姐如今傍在江总司令身旁,风光无限,不知要有多少人眼热。”话中别有他意,说来却是无限怅惘。
那细长如柳的眉梢一动,语带讥诮道:“夫人怎么竟羡慕起我?我如何走到这一步,夫人最清楚不过。”
湘铃弯腰,拾起那轻飘的一朵合欢花拢在手里,“报应不爽罢了。愈想要留住什么,却愈难留住。就像这合欢花,纵使握在手里一时,最终也是无以为继。”
晓晚却是不为所动的样子,晚风拂过来,将碎发都拨乱。湘铃手中的合欢花也随风飞走,两人都望着那远去的一点粉红,默然无言。
妙手仙姝织锦绣,细品恍惚如梦。
最终还是湘铃转回眸来,先开了口说:“瞒了这些年,他一定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之下与你重逢,料想他会再寻机会找你问个明白。你早些有个准备才好。”
她仍未从那飘远的合欢花上收回视线,不带感情的声线轻声道:“人多眼杂,夫人可要当心隔墙有耳。”
湘铃面上笑意微一凝滞,很快又重拾起那一种平静,“是,是我疏忽了。”走近两步,又故作亲近状将她手一握,扬声道:“不知道姚小姐的手腕这样纤细,真怕是那对镯子不合适呢。”
她亦作一副笑脸,“龙凤行的雕花金镯本就是千金难求,夫人这样破费,单为这番心思已是难得。”
二人互道亲昵,又相约了常来常往。人声鼎沸的大厅一隅,两道视线却牢牢锁定她们。与此同时,偏坐厅侧谈笑风生的江申身后走来一位招待,谦恭有礼地送上红酒,躬身的同时也递上一句耳语:“姚严相见,相谈甚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