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青白眼中含了一层水雾,可终究没有落下泪来。宋煦又道:“我虽然救了你,可还有几件事不得不嘱咐于你。这里是临州,此处是我私人邸宅,临州没有多少人见过姚家二小姐,不似景洲风声鹤唳。这里虽有卫戍把守,等闲之人进不到这内院来,但总还要防范些为好,请姚小姐轻易不要走动地远了,免教外人看见多生事端。”
她闭了闭眼,道:“我记着了,定不会给宋师长徒添烦扰。”
夜里,伴画拿了几套素净的衣服给姚青白,只说是给她换洗,她一眼瞧去,颜色倒不花俏,尽是白的、米黄的,也就没有说什么,道一声谢收了下来。她心里是明知,父母与哥哥兴许是出不来了,可她总还抱着一丝希望。她想,如果一家人当真没法子救了,世上就此只剩她一人,自己究竟该以何面目留在世上?她不知怎么样才好,整个人都似浸在寒冬腊月的雪水中,心里只是凄惶。起初那几日醒来,一心只觉得痛苦哀伤,一颗心被人捏在手里揉搓揪打,恨不能死去。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渐渐明白过来,她还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一定还有办法,她总要尽力去试一试。寻死那样容易,可她不能做懦夫。
伴画却不知她这样多心思,一面取了轻软的薄被来替她铺床,一面说:“姚小姐今日精神好些了,一会儿厨房要送宵夜来,您可要尝一尝。督军说您是景洲人,特意找了天杏楼的大厨子来府上做了几道景洲菜呢。”
她缩着身子窝在飘窗上,并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只道:“何必劳烦督军费这样心思——”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
“你说督军?这府邸不是宋师长的邸宅么?”
伴画十分惊讶,“哎呀,姚小姐你还不知道?宋先生出任暨南督军啦,连这府邸如今都改称暨南督军府了!”
姚青白听到这样的消息,觉得很吃惊。宋煦的年纪总不过二十五六,当年老司令在位他也不过担着虚职,毕竟太年轻了,领缙军第三师已是格外破例,如今出任暨南督军,岂非烧红他人的眼?这教效力军中多年的老将如何自处?但军国大事她毕竟不懂,此时也没有心思去想,脑中这样一过,也就丢在一旁。可转念一想,又忽然一个激灵。
须臾间,她抬头道:“督军此刻在哪儿?”
伴画并不十分清楚督军的去向,她原不是上房伺候的丫头,但猜测督军此刻应在书房,也就这样答。没想到姚青白说:“带我去见督军。”
她没有办法,只好将姚青白带到上房所在的那栋小楼,那楼原是挨姚青白所住的一幢,顺着花园边的游廊走去不消太长时间就能到。几步开外就能瞧见廊下站了两名卫戍,伴画走上去道:“李大哥、安大哥,督军可在书房?”
那两人见着伴画眉眼弯弯的模样很是讨巧,也笑了起来,客气道:“在,今儿难得清闲,正在书房写字儿呢。”
伴画抬手指一指身后的姚青白说:“姚小姐想要见一见督军,您看可方便?”
那两人对看一眼笑说:“伴画姑娘这可问错人了,姚小姐的事儿督军原是有交待的,但此时若要见他,倒只能问季副官肯不肯放你们进去了。”
伴画听了就回头看了一眼青白,显然是征询她的意见。姚青白寄宿这里,原是不喜给人添乱,但心中有话咽不下去,就大着胆子道:“两位军爷还请放我上去问一问,便是季副官不肯,我也甘愿一试。”
伴画没有陪着她上去,上房有上房的规矩,她们这些非家宅生养的下人是不能随便进去的。姚青白一个人扶着旋梯慢慢往上走,上了二层,眼前是一个小茶厅,红木沙发围着一张小圆几,几上摆着数本杂志、几张报纸,还有一套精美的欧式茶具。此时厅里只亮了一盏落地台灯,鹅黄底色的碎花灯罩垂下许多丝穗来,光影投在地面只能看见绒绒的几点暗影。她站在那儿犹豫不前,脑子里像是有许多事在翻涌,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想。楼下的卫戍说,二层左拐就能看见书房,她站在这里看过去,走廊上亦有几名卫戍,看见她呆立在楼梯口,禁不住多瞧了她几眼。
姚青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廊壁两侧尽是样式精巧的欧式壁灯,一点一点照亮脚下的路,头顶是一盏接着一盏的电灯,这样灯火通明,她心里却只是一片灰暗。
她看见那姓季的副官站在一扇门前,正瞧着自己走过来,她心知那一定是宋煦的书房,便开口道:“季副官。”
那副官点了点头,她还没有说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他已经道:“姚小姐是来见督军?他已经在等您了。”
姚青白觉得诧异,可是没有多问,季副官敲了敲门,她随着他开门的动作,进了房间。
她走进去,门便在身后关上了。宋煦正站在桌后习字,桌上铺了大张洁白的玉版生宣,他只穿一件白色衬衫,背着一只手挥毫泼墨。
他没有抬眼,只说:“姚小姐请稍坐。”
青白见这情形,也只好走到沙发里坐下,视线流转,但见这书房一面放了木质书架,靠墙而立,高可至顶,上面放满了书,她所能看见的除了各种文学大家的作品,还有不少外文书籍,从孔孟庄再到普希金,数量之多令人咋舌。她坐在靠窗的皮质沙发,一旁的衣帽架上正挂着他的军装外套,右手边是一间卧室,整间书房十分整洁,听说他一贯勤谨自律,如今看来确是如此。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宋煦抬手将笔搁在笔架上,终于视线落在她身上,道:“抱歉姚小姐,教你在这里等我。”
她摇了摇头,垂眼坐在那儿,低声说:“入夜才来叨扰督军,是我的不是。”
宋煦自去倒了两杯热茶,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端在手,落座一侧,“我知道姚小姐会来,小姐有话尽可以直言。”
他惯常是那样一个有风度的人,不知为何青白觉得他是可以信任的人,整理了一下思绪,就开口说:“宋督军,您如今都是督军了……我想知道姚家究竟是为何弄到如此地步?我父母——我父母兄长还活着吗?若他们还活着,督军能否让我见一见他们?”
宋煦看着她,长久没有回应。她一颗心本是悬在半空,等着他回答,也想过他的回答或许会是最可怕的魔咒,将她这一生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可现在他坐在那儿不说话,反而更令她觉得害怕,这样漫长的沉默中,每一秒都成了煎熬。
他终于开口,“姚小姐,我私以为这件事你不要知道因果原由比较好,事实也许会令你无法接受。此外,我必须告诉你,我很遗憾,明日令尊与令慈就要——枪决。”
她这几日本就没有吃多少东西,已然消瘦许多,此刻听了这话,一张脸倏然就白了,整个人仿佛一张即将飘零的落叶。宋煦以为她会哭,可她只是坐在那儿,苍白着一张脸,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半晌才听她说:“那么,我——可以见他们最后一面吗?”
他没有说话,伸手摸出一只烟盒,银色的方形小盒上没有任何装饰的花样,他从中拿了一支烟,却没有立即放到嘴边去抽,只是夹在指间,一下一下点在烟盒上,整个房间那样安静,那一点“嗒嗒”的轻响仿佛一下一下叩在她的脉搏上,竟是分毫不差。
他突然道:“季副官。”
那名姓季的副官推门进来,向他行了一个军礼。
他说:“那件事安排得如何?”
季副官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姚青白,说:“已经安排妥当。”
宋煦于是站起身,对她道:“我送你去景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