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凉的深秋,落叶在半空打着旋儿,慢悠悠滑落。汽车轮胎碾过落叶堆上,只发出枯败的碎裂声,听来直教人感到凄凉。
这样萧索映衬下,总司令府邸反显出一种异样的气派与威严。镂空雕花的黑色铁门缓缓打开,林荫道旁皆是荷枪实弹的戍卫,此时正整齐一划地一手托枪,一手握拳在胸前向车内人敬礼。黑色的福特小轿车很快没入树荫之中,只隐隐听到发动机的轰鸣渐行渐远。
残阳似血,将一切笼罩在霞光之中,红得令人睁不开眼。轿车上下来的男子,一身戎装,鹿皮军靴沉稳地踏下每一步。廊下的戍卫向他行礼,他只抬头望着眼前华美的官邸,默然不语。
管家迎上来,恭敬道:“督军。”
他点点头,摘下帽子交给身后的副官,一面又脱去皮手套,只问:“司令呢?”
管家道:“北边政府来了位秘书长,司令推脱不过去,请您在此稍候。”
正说话间,府邸的丫鬟上了数盘时令瓜果并一壶新茶,青花瓷的盘盏托衬着,格外赏心悦目。
他慢慢在皮质沙发内坐下,邸宅的大厅上悬挂着一盏硕大的水晶吊灯,将这偌大的厅室照得金碧辉煌。可是太过耀眼,反而令眼睛有些不适,他微微皱了皱眉,视线落在青花瓷器精细的花纹上。伸手取来茶盏,触感细腻光滑。那白瓷上的青色花纹蜿蜒缠绕,缠枝的花儿彼此依偎,那样温婉缱绻的花样,握在手里就仿佛能将那份依恋握在掌中。
怔忪间,旋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犹沉浸在悠远回忆之中,猝不及防,只听到那一把女声道:“督军喜欢这套瓷具?”
那轻柔婉转的声音回荡在大厅内,像是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他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
旋梯上的女子一手搭着扶手,盈盈笑看着他。他将茶盏放下,站起身来,面对着旋梯方向微微点了点头,说:“姚小姐。”
她这才慢慢沿着旋梯走下来,一点点走近他。藕色的衬衫,荷叶边的领,胸前点缀着蕾丝,剪裁得宜的黑色长裙衬得她身段窈窕,长而卷的黑发就那样随意披散着,一身的素雅。
“督军喜欢这套瓷具,我让老陆再去取一套送给您。”
“不必了,我是个扛枪的粗人,这样精细的东西我用着,实在糟蹋了。”
她微微笑,只请他坐。二人相对而坐,一番寒暄客套自是少不得,他答话少而简,她本是兴致盎然的模样,终于也觉索然无味,于是不再说话,取了茶几边的杂志随手翻看起来,竟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低头品茶,热茶腾起的水汽氤氲了视线,一团雾气中,只见她低眸垂首,抬手将落下的发丝勾至耳后,露出玲珑秀气的一双耳。
这样宁静的氛围,熟悉的动作,令他产生一种错觉,像是回到数年之前,她安静地坐在紫藤花架下看书,而他在一旁批阅军文,偶尔抬首就能看见她莹白如玉的颈项弯成一道优雅的弧。此情此景,仿佛她随时会抬头看过来,嬉笑娇嗔道:“做什么这样盯着人家看!”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厅里的座钟敲响了,她从书册中抬起一双眼眸,看了看时间,对他道:“这样迟了,司令还没回来,想必有事耽搁了,督军若不嫌弃,不如我代司令请督军吃顿饭?瑞美斋怎么样?”
他有些犹豫,他本是杀伐决断再果决不过的一个人,此时却迟迟无法开口拒绝。可她并没有再等,转头就吩咐管家道:“老陆,去备车。”
他说:“不用,我的车就在外头,姚小姐不介意就与我同坐罢。”
夕阳已经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点余晖显得那样暗淡无力。瑞美斋的伙计远远见了那辆车向这边驶过来,急急往堂内通报掌柜去了。待到车上二人下得车来,老掌柜已然恭敬地站在门前迎接,一张历尽风霜的脸上堆满了笑意,“今日真是贵客驾临,不胜荣幸。督军和姚小姐一同光临小店,当真是蓬荜生辉。”
她披了一件灰色的开司米外套,将长卷发随意地盘起簪了一枝样式简单的簪子,站在那儿同掌柜说笑道:“王掌柜竟敢说自己这儿是小店,怕是这方圆十里的店家都要气绝。”
“姚小姐太会说笑了。”掌柜躬身笑应,眼神又瞄向那一身军装的男子。
他却不说话,一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来,副官见状忙递上打火机,他不喜欢让人点火,向来自己动手。打火机“噌”一声窜出火苗来,风太大,他用手拢住那一点火光,凑近将烟点上,深吸一口,便有薄雾自唇齿间溢出。他这才抬头看着掌柜道:“还有包间吗?”
两个人坐了一间宽敞的包间,布置得甚为雅致,绘着牡丹的屏风,圆桌上花瓶内插着一束五色丝线编就的绒花,虽是假的,却也十分精巧。
瑞美斋从来没有菜单,来的往的都是老熟客,向来点的都是几道差不离的菜式,这二人也不例外。伙计在一旁静候吩咐,可这两位贵客却都不开口点菜。着一身戎装的男子只站在包间外抽烟,已入座的那位貌美女子也不说话,只是伸手拨弄着瓶内的绒花。
外头的男子直将烟抽完,一旁的小厮忙得递上烟碟,他将烟头按灭,这才直身走入包间。
“抱歉姚小姐。”
她笑了笑,“没关系,”顿了顿,又道:“既是我做东,还是请督军大人先点菜罢。”
他没有推辞,转头报上几个菜名,皆是往日他常点的,想了想又加上一道:“再来一份醉虾。”扭头对桌边人问道:“姚小姐看,还要加些什么?”
她摇摇头,“不必了。”
菜上得有些慢,瑞美斋名号太响,一贯是这样生意兴隆,厨子从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饶是如此,依旧有客抱怨。可抱怨归抱怨,下回还是得来,这就是所谓“店大欺客”。
她看着桌上的菜,就对一旁站着的副官道:“你也坐下来吃啊,这么多菜,我们两人吃太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