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拉贵尔同时看到镜子里是一个金发蓝眼的孩子，背后六只金色的炽天使之翼。他已经褪去婴儿时肉嘟嘟的脸，下巴尖尖的，眼睛圆圆的，漂亮得不可思议。我盯着镜子里的孩子看了许久，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小制服，头发梳的整整齐齐，十分惹人怜爱，但是我看着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和路西斐尔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亲眼见到雷镜里那个与少年时的路西斐尔无比相像的孩子，我还能欺骗自己，说那也许不是达尼尔，只是个巧合，但眼前这一幕让我再也无法否认。拉贵尔是见过路西斐尔消耗过大，恢复幼年外表时的样子的，就连我在这一刻都动摇了。

拉贵尔突然揪起我的领口，看表情要给我一拳。但是他最后只是把头抵在我的肩上，脊背弯曲得好像枯死的古木。我茫然的被他当柱子抵着，眼睛依旧看着镜子里笑得开心的孩子。

我的孩子，我的达尼尔……为什么会长得那么像路西斐尔？

他……真的是我和玛门的孩子吗？

拉贵尔突然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回去吧。”

我抓着他的袖子，像是和他说，也像在告诉自己：“孩子不是路西法的。”

拉贵尔喉结滚动，低低的嗯了一声。

我使劲抓着他的衣服，大吼：“真的不是路西法的！你相信我！”

拉贵尔下颚线条绷紧，一把揪着我的领子来回摇，失控的和我对吼：“弥赛亚！你让我怎么相信！你知不知道和路西法有关的人都是什么下场！米迦勒是怎么死的？他是因为和路西法私通！就死在外面！就死在天界之门外！！！你是不是也希望和他一个下场！！！”

我去掰拉贵尔的手，拉贵尔把我向后一推，我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风镜上。他眼睛发红，大步走过来：“我说过了，你和谁都无所谓，和陆希恩也好，和萨麦尔也好，为什么一定是路西——”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越过我看着风镜，湖绿的瞳孔颤抖着紧缩。我捂着后脑勺回头看镜子，拉贵尔愤怒的表情凝结，眼睛快要从眼眶里掉出去。我茫然的看着镜子，不知道他到底看见了什么。转回身正对拉贵尔，他的表情和镜子里一模一样。我突然意识到不对，再回头，镜子里的拉贵尔如同雕像般站着，达尼尔无忧无虑的玩着铃铛，而我……

怎么没有我？

我伸出一只手，在镜子前晃晃。什么都没有，我就像一团虚无的空气，拉贵尔越过我直接能看见镜子里的他自己。拉贵尔突然伸出揽住我退出镜子范围，然后再次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他左手弯曲，抱着一团空气。

……没有我。

“怎么会……”拉贵尔喃喃自语，猛地转身：“风镜出了问题，我去找拉斐尔……”

我扯了扯嘴角，拉住他：“不是风镜的问题。”

拉贵尔看我的眼神很惶恐：“一定是风镜坏了，我们这就去找拉斐尔！他也真是的，风镜多久没修过了……”他的声音在我的注视下越来越小，布满血丝的眼愣愣的看着我，像傻了似的。

“拉贵尔，帮我照顾好达尼尔。”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抱起达尼尔塞进他怀里：“等他成年后再告诉他好吗？他的父亲是……”我回头看着风镜中和路西斐尔小时候一样的脸，一个名字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拉贵尔慢慢低下头看着达尼尔，笑得开心：“犹豫什么呢，他父亲当然是我啊，看这头发，和我一模一样。”

我长长出了口气，笑着点头。

“抱歉……谢谢。”

拉贵尔脸上的笑容像画上去的：“你们一个两个都赶着去送死，我又拦不住，只好帮你们看孩子，对吧？”

我无话可说。

他抱着达尼尔一步一步往回走，不再看我一眼。

拉贵尔在大天使里总是扮演透明人，他很少参与重大决策，也从不仗势欺人，永远在庆典时扮演一个背景板。人人都知道米迦勒负责指挥天使军团与魔界作战，梅丹佐是天国宰相，代替神处理一切政务，但很少有人知道拉贵尔负责的是天界警戒。以前还发生过有人数御座大天使，数来数去就六个，谁也想不起第七个是谁的事，这件事至今还经常被拿来调侃拉贵尔。他总是一笑了之，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我知道，他对天界的爱不比任何人少。住在一起的这几个月，他把公务也带到了弥赛亚殿。那些在别人看来鸡毛蒜皮的小事，像是几个能天使在耶路撒冷闹事啦，谁家的孩子吃饭不付账啦等等，他都会认真处理。我笑他应该有个天使之父的称号，他告诉我只要天界能平平安安的走下去，别说天使之父，就是天使之母他都当。

可惜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米迦勒去送死，还有我。

我回头看风镜，偌大的镜面映出我身后的树林，蓝天，耶路撒冷城特有的红色屋顶，就是没有我。

我其实……并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