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尴尬，我最喜爱的大天使脸涨得通红，快要和他的头发一个颜色。我尽量保持表情不变，免得他羞愧的把脸埋进翅膀里去。我微笑着解除了路西法设在冰室的魔法，还用了一个火魔法温暖米迦勒冻僵的翅膀。他满脸通红的向我道谢，慢慢从床上下来，结果脚刚一踩地就一头扎进了我怀里。

我仰望天花板，假装感觉不到他死死扣着我肩膀维持平衡的手。他费力的直起腰，试探着又挪动了一步，很艰难的站稳了。见状，我拍了拍他的手臂，轻声道：“慢慢来，你的身体还很虚弱。”

米迦勒的身体被冰封了太久，几乎无法自己移动。我扶着他缓缓走过长廊。这一片区域应当被路西法嘱咐过，一个守卫都没有。走过两条走廊，面前是一条半开敞的庭院长廊，他脚步顿了顿，扶着柱子倚靠在栏杆旁望着院中绽放的玫瑰出神。

“我们……在魔界？”他迷茫的问。

“天界与魔界签署协议，开放前四天与前四狱供天魔两界交流。”我解释道：“主持会议的是哈尼雅，这是他作为天神右翼签署的第一个重大协议，你想去看看吗？”

“……哈尼雅？”米迦勒喃喃的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的光慢慢亮了起来：“他在哪儿？”

“第三次会议已经开始了，他们现在都在议事厅。”

米迦勒弯腰揉了揉膝盖，慢慢向前走了几步，步伐从疲软变得坚定，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我们走吧！”

走向议事厅的路上我们遇到了两拨守卫，他们全都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米迦勒没注意到他们，满心都是他儿子，走得跟飞一样快。议事厅前同样有守卫，还有不知为何站在外面走廊上的沙利叶。他背靠着墙壁，负在身后的弓早已解下，身形看起来格外单薄。我们走过他面前时他立刻抬起头，对我笑弯了眼：“弥赛亚殿下，您又迟到了！”

“你怎么没进去？”

“陛下让我在这里等您，如果您再不来，我就要去找您了。”

我因为和沙利叶说话脚步停顿了一下，米迦勒根本没听我们说话，笔直的向议事厅大门走。这样一来我们错开，沙利叶看见了米迦勒的侧脸。他猛地倒吸一口气，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米迦勒已经走到议事厅门前，两个守卫全吓傻了，任由他自己伸手推开了大门。两扇厚重的雕花大门在他的巨力下砰的一声大敞开来，门撞在墙上又是一声巨响。所有人一起看向门口，我从米迦勒抬起的胳膊下看见了他们的表情，在短暂的空白后一个比一个精彩。

“……米迦勒殿下？”

天使们全都站了起来。魔界那边因为路西法比较沉得住气，还都好好的坐在座位上。米迦勒顿了顿，目光掠过路西法和一众魔族，对天使们露出一个大天使长标准微笑，最后看向哈尼雅。我恰好在这时走到他身边，看见了他脸上真心的笑容，美丽得让人呼吸一滞。

路西法竟然还能坚持低头看着拟定条约，这让我很佩服。

“父，父亲……”哈尼雅说话都结巴了：“您……醒了？”

他最后一个词说得很轻，仿佛米迦勒只是睡了一觉醒来。米迦勒很快调整了表情，目光虽然还透着掩饰不了的欣慰和喜悦，语气已经平静下来。他也像自己不小心睡过头一样笑道：“我来晚了。”

哈尼雅梦游般拉开椅子让走到他身边的米迦勒坐下，自己像护卫似的立在他身后，背挺得笔直。米迦勒翻了翻面前的文件，一抬头恰好看见坐在对面的阿撒兹勒惊呆的表情。他对羊角恶魔微微一笑，将公文合拢转递给哈尼雅，动作优雅的起身：“不错，准备得很充分。我还有事与天主殿下商议，这里就交给你了。”

“是！”哈尼雅只差没跪下行礼。

米迦勒保持微笑走到我旁边，暗示性的冲我摆了一下手。他能坚持到现在纯粹是靠对哈尼雅的执念，见过本人便立刻撑不住了。我赶快扶住他，他偏过头好似在跟我说什么，实际大半体重都倚靠在我胳膊上。我把他扶到椅子上，他悄悄松了口气：“多谢。”

优雅美丽的大天使长端庄的坐在椅子上微微颔首道谢，画面十分具有欺骗性。我保持微笑，示意看向这边的天使们坐下继续会议。无人注意的门口，沙利叶悄悄走进来，他走到路西法身边低声说了什么，路西法微一点头，抬起目光看了我们一眼，吩咐了几句话。沙利叶点点头，悄无声息的溜了出去。

米迦勒单手撑着下巴望着他们的交流，表情浅淡，好似浑不在意。路西法目光与他微一交错便滑开，望着窗外的神色专注而疏离。与他的表现对比鲜明，坐在他爸左手边的玛门就像屁股下都是针，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就像个不知道该怎么劝父母别离婚的可怜孩子。

第三次会议因为特殊原因结束得很快，别说魔族心不在焉，神族也是如此。哈尼雅还是在达尼尔的帮助下才草草把会议记录完成。会议刚结束路西法便起身出门，几个撒旦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也纷纷跟着他离开。会议室里剩下的天使们立刻不顾时间场地，全都冲到了米迦勒身边。我早在第一个天使激动的转头时就赶紧逃了出来，趁他们不注意溜出了议事厅后门。

门外的走廊上，以路西法为首的所有撒旦刚从前门绕过来，跟我打了个照面。

我：“……”

我还不如留在会议室里面对抱着米迦勒膝盖嚎啕大哭的天使们。

在我出来前阿撒兹勒似乎正跟路西法争论着什么，我一出来他就闭嘴了，对我假笑道：“天主殿下怎么没留在里面庆祝米迦勒殿下回归？”

阿撒兹勒最擅长的就是说一些让人无法回答，或者怎么回答都不对的话，而我应付起这种语言陷阱最有经验。我端起天主的架子，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用最平静悠远的语调把问句生生说成了陈述句：“米迦勒殿下从未离去，也无需回归，为何要庆祝。”

阿撒兹勒飞快的皱了一下眉，不咸不淡的说了两句场面话便不再理我。其他几个就更不用说，直接当我不存在。玛门倒是笑嘻嘻的，在其他撒旦都目不斜视的从我面前走过时，他留在最后冲我挤了挤眼睛，语气却一本正经：“今晚潘地曼尼南宫殿会举办宴会。天主殿下若是没什么其他安排，不妨来体会一番魔界风情。”

“谢谢，我会的。”

这个宴会邀请来得太突然。条约才定下三分之二，怎么都不该在这时候庆祝，路西法也不是耽于玩乐的人，这种时候一个宴会浪费的时间足够让他跟撒旦们商定出好几条更有利于魔界的条款。他突然举办宴会肯定有其他目的。

我回去想找人商量一下。找到哈尼雅，他脸上带着红晕，魂不守舍的一遍遍整理文案；找到达尼尔，他抱着誓约之剑，满脸崇拜的趴在窗台上望着米迦勒房间的方向；找到随行的书记官，没见到人，据说因为哭得太厉害晕过去了……剩下的我找了一圈，居然一个都没看见。最后我敲响米迦勒的房门，敲了半天他才把门打开，脸上带着特别标准的微笑表情：“有什么……弥赛亚？快进来！”说着他一把将我拽进门，赶紧又把门锁了。

“怎么了？”我问。

米迦勒有气无力的指了一下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我小心的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向外看，只看见我遍寻不到的天使们全都簇拥在米迦勒窗下，一个个期盼的踮脚向上看。

这些年反米迦勒党大多都因为米迦勒的死偃旗息鼓，再加上魔族入侵带来的压力，新生的天使们基本都是听着米迦勒以前的传奇故事长大的。在几大御座天使有意引导和操纵下，米迦勒万岁党一抓一大片。这次带来魔界的那么是梅丹佐的手下，要么是哈尼雅的手下，这两人是绝对不会说米迦勒半点不好的，他们的手下也全都是米迦勒万岁党。

“我还以为你早就习惯这个。”我笑道。

米迦勒摇头，表情异常温柔：“我以为我要面对的是反对和质疑，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他们……”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他们让我更无法辜负。”

“这几千年你看了许多，仍然看不开吗？”我收敛了玩笑的心思。

“我出生在天界，职责便是守护天界。只要神族还信任我，我便不会辜负他们的信任。”米迦勒坚定的说，眼中的火焰将昔年那个无法无天的棕发少年燃烧殆尽。可一转眼，他却又露出落寞的神色：“我已经犯过一次错，不会再犯第二次。”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如同以神的角度居高临下望向一团荆棘。因为清楚的知道每一根的生长轨迹，所以无论它纠缠得多么紧密也可轻易将它理顺。但感情并不是有迹可循的荆棘团，你以为看透了它，实际只会越陷越深。

我抽出回房后在桌上发现的请帖，将它递给米迦勒：“今晚八点潘地曼尼南举办宴会，跟我一起去吧？”

“我……”

“条约已经确认了三分之二，剩余三分之一会在明天的会议上敲定。我打算今晚去试探魔界的口风，看看他们的底线在哪里，好为天界争取更大利益。”我打断了他拒绝的话：“唯一的问题就是我的酒量不好，还需要一个人帮我挡酒。神族中只有哈尼雅的身份足够，如果你不方便，我只能和他一起去。”

“还是我来吧，哈尼雅明天还要谈判，宿醉不好。”米迦勒立刻说。

我笑着把请帖递给他：“那就拜托米迦勒殿下尽量多灌醉几个，尤其是路西法陛下和阿撒兹勒殿下，这两人如果无法出席，天界便赢了一半。”

在我说到路西法名字时米迦勒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点点头，笑道：“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