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天还黑着。
武习武一边打着手腕上的绑手,顺手用手肘撑开了门,随后一脚抵住门边向后一踢,抬眼就见着前厅里莹莹亮起的火光。他吓了一跳,快步越过中庭翻身进了前厅,而后如同见鬼一般,呆呆望着座椅中间衣冠齐整的武习文在烛火里木着一张脸,时恭时倨,音笑重杂。
这是……梦行了?
武习武自小随师傅习武,最早教的一件事便是不论春夏秋冬、寒暑霜雪,人必须是要比鸡起得还早;而后扎马练拳,习武人的功课是日日不辍的。小时候武习武随着师父每日早起,他娘亲总是要他把武习文也叫起来一起晨练——但被武习武抱着她的小腿号着拒绝了。
武家两兄弟,一名习文一名习武,除却父母殷殷,武习文自小安静,武习武则如顽猴。但非要说天分上的差别,更不如说各自喜好上的截然不同,还有……武习文的起床气。
其实彼此皆酣睡不分黑白的时候,这个问题也是不曾分晓的;但后来入学堂立规矩,向来以一打十的武习武竟让被扰了清梦的武习文掀了个脚朝天——那是上学第一日,天刚亮武习武就醒了,而后未晓得事关死活地去搔睡得正香甜的武习文的痒,转眼就被武习文一脚撩了摔在了地上。
于是当婢女们敲开两位少爷的卧室,只见冰凉的地板上傻乎乎地坐着只穿了亵衣亵裤的武习武,而床上,武习文在棉被里翻了个身,睡意正酣。当晚武习武就发起了高烧,面红耳赤地在他娘怀里掉着眼泪,说什么也不和武习文睡在一起,一个屋子也不成。闹得武习文也消沉了好几日,只是武习武刻意忽视武习文时不时愁来可怜巴巴的眼神,也说不清到底是为那不客气的一脚,还是为了兄长其实该是远超过自己的武艺上的天赋。但武习武自此对兄长心有余悸是真,言听计从话必称是,坊间称道的武家兄友弟恭的两兄弟,其实这么回事才是。
后来嘛,这些事就无关紧要了。但而后同兄长日夜比邻的十多年来,武习武从未见过他醒的比自己早,真真确确,从来没有。武习武早年沉迷街头茶楼说书人的志怪故事,听说某地有人睡梦中动静如常,他人甚至不能分辨,但醒来之后全无记忆——武习武此时望着眼前这莫名景象就觉得,兄长近来似乎夜寝不安,莫不是犯了这种传闻中的病?
他这边胡乱想,那边武习文坐上椅子喝了口冷茶,抬头望见他,“小武,起床练功了?”
武习武闻声登时向后退了两步,狐疑地瞅着他的神情,却见他面目一派疲惫,两眼甚至有些发红,“侬四阿拉哥哥?”
武习文被他问得一愣:“你问的这是什么话,我不是你哥哥还能是谁?”说着皱着眉揉了揉额角,一手撑在桌上,看着十分的狼狈。
武习武这才坐到他旁边,却还绷着身子看他,“侬四阿拉哥哥,怎的可能起这么早?”
武习文答得有气无力:“我不是起得早……”他放下胳膊,拿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望着武习文,“我是一夜没睡。”
武习武嚯地叹了一声:“侬吓死吾了!侬睡不得,就在这吓人?”
武习文也叹了口气:“早朝辰时结束,卯时我便要进宫等候。从昨晚突然来人传召要我今日进宫面圣我就心神不宁,这么大的事,我怎么睡得着?不得提前演练二三,万一言行举止出了错,那可是杀身之祸!”
武习武听得皱了皱鼻子:“皇桑不是要侬给太子做老师,伊要侬做事,还能把侬怎的?”
武习文神情恍惚:“能给太子做老师是天大的幸事,只是我才学低劣,明明配不上这份事,还大言不惭地上书求是……如今我便是想想都觉得羞愧,今日面圣,怕是要把后半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武习武听不得他连连的哀声叹气,干脆躲到门外去扎马步,一边还撇嘴:“无怪说酸儒酸儒,胆小如鼠,这还么事就絮絮叨叨,真出事烦都先烦死。”
叹气归叹气,丢脸归丢脸,该入宫还是要入的,更何况是佟老学士特地绕了道来接他同去。武习文诚惶诚恐地上了车,先问了老师身体安好,得了肯定的回答才放了心,而后犹豫半晌才开口:“太子太傅一事……学生到如今……还是觉得不妥。”
佟老学士坐在一旁晃晃悠悠地闭目养神,闻言抬了抬长眉:“哪里不妥?”
“这……太子乃一国储君,教导之事兹事体大,更何况太子年幼,当示以为人处世。莫说学生的学问与翰林院众位大人相差几何,太子为人君,学生为臣,为君之道,岂是学生能参详,逞论教导……此次入宫面圣,学生势必要回绝此事,望老师见谅!”
佟老学士点了点头,却问:“习文,你家乡可是在两江一处?”
武习文点头,“不错,学生是江苏华亭府人。”
“哦,你家中是做什么营生?”
“祖上传下来一点土地,家严同几位叔父靠水道做了些布匹生意,因又兼了里长,学生便还可考取功名。”
“怪不得,我刚刚看你那处宅子,可是不比陈姝家一门两宰的显得寒酸。”
武习文一惊,矮下身来,“是家严非要买下……学生也劝阻不得……”
“好个家伙,竟然还是买下来了!”佟老学士捋着胡子叹了一声,看武习文一脸煞白,反而笑了,“你害怕什么,我可是有半点责怪你?”
武习文一哂,“倒是没有……”
“世人多以富者为不仁,传得都是什么欺男霸女鱼肉乡里、勾结权宦的腌臜事,什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就似有了这富贵便是滔天的罪孽,再没有好人,也做不得好事。那生来富贵者何辜,太子,又何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