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临,我未曾想会卷入这摊事情来。”
是处,是京城西南一隅的一家茶店。小三层楼的建造,陈设素雅,隔着位处城西的祁门大街又往西走过两个巷子的地方,两旁也是极不起眼的琐物店面,掩在一派淡墙民居之中,便也门客零落。
武习文被卢希存引来这处茶店,见他轻车熟路同掌柜说话,而后二人便上了三楼,进了一处空落落的雅间。直到人坐在了桌边,小二阖门出去声响不闻,武习文满腹欲言事忍不住先道出声,却也望着这不甚隐秘的房间心怀忐忑,“延临,此处可真的合适谈事?”
卢希存却自顾缓缓啜了口茶,而后抚着粗瓷的茶碗望了望四周的“寒酸雅致”,“壁如裂釉,饰无片锦;杂木为桌,粗瓷为饮。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武习文不解他诗性何来,却见卢希存起身往一旁推开了窗户,“承贤,你看。”
窗外,有人来人往。行贩商铺,是随处可见的凡俗街坊。不远处,几个小童争争嚷嚷;武习文听得真切,竟是在争辩如今驻守边关的几位立了奇功的将军,哪个在说书人口中更神奇稀罕。稚言稚语听得他忍俊不禁,卢希存站在一旁,悠悠叹了口气,“我年幼时,也是这般啊。”
武习文笑道,“这般天真?”
“这般……不谙世事,近乎于蠢。”
武习文一愣,望着他一派冷漠的表情,忽然懂他意有所指。
“城北住的是贵人,城东住的是贤人。城南住的是富人,城西住的,是凡人。”卢希存淡淡回看他,“你怕些什么。你说的那些东西,这里有谁听得懂?”
武习文嘶声吸了口气,“我,我是未想到如此……”他又望了望窗外此时看来,相比广宁大街显然冷清得多的街道,多是粗衣往来,面目沉顿,生气不鲜。他忽然觉得心中惴惴,连忙坐了回去,手握着粗瓷茶碗不住婆娑,心中了然这次不仅是他欲与延临说事,延临也有话与他讲。
果然,卢希存缓缓踱回桌边坐下,叹息一般道,“承贤,你可知我有多羡慕你。”
武习文不应,须臾酸涩一笑,“我是小地方出来的人,没什么志向,欢喜读书比做官多些,总想着像徒侍读那般在翰林院管管闲事,做做学问,了此余生,便觉得不能再好。难道佟老学士不是如此吗?他之前教我,从来是问我读了什么书,朝廷里的事,我知晓了,便也知晓了,总是与我无关。但这几日,究竟是怎么了?”
卢希存抬眼看他,“你何以知道掌院学士是何心思?”
武习文别开眼去,“我之前不知晓,现在却也知道了……老师与我说,‘若是只愿在翰林院青灯书册,不若早早回家去罢’。”
卢希存闻言不语,却忽然见武习文猛然坐定,望向他道,“延临,若我说朝中将有大事发生,你可会信我?”
夜半,四下寂寥。
更鼓敲过二更时还有锦帘的车马匆匆在广宁大街上走过;那是城北某位贵人的辇驾。本朝宵禁不严,往往到三更时分还有人声,虽说平民百姓总不敢放肆,贵人们却没这些顾虑,半夜奔驰,倒也说不上妄为。
卢希存在暗巷看打更人敲锣走过,这才从中走出,借着府院门口挂着的灯笼隐隐看着了方向,便循着方才马车走过的方向往前走。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熟悉无比,有与人相携,也有自己独行,想想果真诸多怀念;但自从他考中科举搬到官舍住下,便许久未再走过了。此时沿着道边,边走边四处观望昔日景象,恍然发现一路走来,与从前并无不同。
又走一会儿,忽然听见前处人声喧攘。卢希存往一边躲了躲,探出头来再看,见方才那辆马车正停在不远处一户大门前,有人从车上跑下来上前叫门,又有一个小厮打扮的站在车前,举着车帘往里探身,一手支棱着,似乎是要扶人下来。只是车里那人似乎不愿下车,小厮恳求许久,也不见人影从车里出来。再看一会儿,大门开了,一人执着灯笼走下来,几人站在一块,便又是一番恳求。卢希存隐隐听见那人说了什么“老爷”之类的,这才见车帘掀了起来,里面那人由着几个奴仆搀着下了车,摇摇晃晃一踉跄,似乎是喝了许多酒,而后却甩手挣脱了几人搀扶,骂了句“少爷我没醉!”,竟还撒起了酒疯,“唐启鸣那个混账,少爷我下次绝对不放过他!”这才东倒西歪地往大门里走。
便是这一声叫骂,卢希存认出这人是熟识。他往四周再看,发现此处已然是他此次夜半要往的去处。待外面喧嚣声渐无,卢希存从巷子里出来,也不去正门,径直往前走了一段,而后拐入一条巷子,直到走到尽头,人靠在墙边摸索。
摸索了有一会儿,卢希存惊疑停下,发现自己从前留下的几处脚踏被不知是谁填住了。只是他心中有数,这处安置他未曾与任何人讲,应是不会有人知道。但此时这般境地,他心中懊恼,却也不知所措;卢希存抬头望望一派黑黢之中,顶上高耸的围墙黝黑得别然,直压在他心头。可想想自己为何而来,思来想去不甘心这样回去,终是沉下心来:想办法翻过去吧。
想罢,卢希存抬手在墙上继续摸索,欲寻着些许坑洼,借力爬上去。但好容易寻着几处,人一爬上去,便重重摔到地上。几次之后,卢希存揉了揉着磕得生疼的臂肘,心知此法行不通。这时他才想起此处是个角落,连忙走过去,用双臂探了探距离,而后猛地一跳——
啪地摔了下来。
因着一跳,这比他方才从墙上摔下来还摔得狠;卢希存坐在地上呲牙咧嘴,暗叹自己果真是四体不勤的酸书生。只是想归想,等痛意渐退,便又扶着墙角跃起。如此几次往返,卢希存好歹能在墙上站住,却也终是未能摸上墙边就重重摔了下来。
卢希存扶着腰际撑着手坐在地上,正疼得眼冒金星,忽然背后有人叫道:“什么人!”
卢希存闻声回头,隔壁墙边,一架梯子刚被搭下来,墙头上,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提着灯笼正欲爬下来。卢希存想起这边住的是何人心中一惊,却痛得动了几动也爬不起来。那小厮正好从梯子上爬下来跑到他身边,举着灯笼在他脸旁晃悠,而后恍然地叫出声,“卢公子!原来是卢公子啊!”
卢希存心中叹气,这边小厮便已惊喜地扯着嗓子朝着对面喊话:“少爷,不是贼,是卢公子!”说完又看看他用手撑着头靠在墙边的黯然模样,想了想道,“少爷,卢公子好像是爬墙爬不上去,摔得严重起不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见对面一阵喧攘,没多久一个白衣人衣衫不整地坐上墙头,旁边一个小厮微微探头,一只手给主人高举着灯笼。那白衣人坐得不稳,眼神也晃悠,看了好一会儿才“哈哈”笑出了声:“卢希存,你怎么这么惨啊!”
卢希存举头望了望此时灯火分明的围墙,叹了口气,这才看向那白衣人:“马陆,你大晚上喝得醉醺醺地回家,马侍郎没罚你跪祠堂吗?”
马陆闻言气得想站起来,终是被身边期期艾艾的小厮拽住了坐着晃悠:“那,那老头才不会罚我!这,这本来就是他……”“少爷!”话未说完便被人打断,马陆摇摇晃晃打了个酒嗝,好歹还是有点神智,便也没继续说,“倒,倒是你,卢,卢希存,你大晚上的,这,这是干什么?”
说话间卢希存已缓缓站起身,看了看墙边的梯子,抬头望向马陆,“我是要回家,你这梯子就借我用吧。”
这话让马陆又“哈哈哈”地笑个不停:“你回家,放着大门不走,还爬墙!真是,哈哈哈哈……”
卢希存没答话,等着马陆笑得尽兴了,这才又缓缓说了一遍:“劳马大人借我梯子一用。”
马陆“哼”了一声,冲着站在一边的小厮一摆头,那小厮便把梯子挪开,靠到另一边墙上。卢希存拱手道了谢,撩起衣摆,三两下便爬到了墙头,而后拖着梯子一头猛地往另一边拽,那梯子便“咚”地落在地上,上粗下细,卢希存便也忽然不在意,顺着爬了下去。
倒是站在墙外的小厮慌了神,“少爷,卢公子把梯子拿进去了,小的怎么回去啊?”
马陆坐在墙头昏沉沉地打了个呵欠,随便摆了摆手,便被人扶着从墙头下来,回屋睡觉了。那小厮委屈得又等了等,这才等着同伴搬了梯子接他回去。
另一边,卢希存进了自家院子,人从一簇杂草中走出,走过一道拱门,眼前便一间清净的小屋。
这是他自己的屋子。
卢希存从前不愿意人知道他家在城北,自己在院墙边抠出了几个垫脚,爬上爬下地出来进去,倒果真无人知晓,只除了相互住在隔壁的马陆。但是马陆虽性格乖张,却不屑理他,无人捣乱,这事便被他妥帖地掩盖了许久,后来他备考,人搬到乡下的清净地方,鲜少回家,便更无人能晓得了。
再后来,他登科入翰林,本以为此处与他会再无关系,但没想到,今日,他竟然又回来了。
卢希存推门进屋,黢黑一片。他站在门口叹了口气,眼前忽然一片光亮。
卢希存一惊,抬头看见眼前圆桌旁站着一个人,正缓缓点上蜡烛,再将灯罩盖上。这人半百年纪,鬓发半白,唇上短短蓄了胡子,穿一身暗色长衫,不甚健壮,是个读书人的模样。卢希存见此情景心中纷杂,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只轻声唤了一声来人,便不言语,“父亲。”
正是当朝右相,卢仕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