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海凝眸锁住她的轻柔慢转,光景恍惚,好似回到十年前,那些美好无猜的时光,她解不出方程式,被他狠狠地训斥,她亦是这般无言地缓缓低下头。
那时他是怎么做的?哦,对,他会伸出手,宠溺地揉揉她细软顺滑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斜照书桌的静谧悠长里,慢慢地细解那些复杂的方程式。
那现在呢,现在他可以怎么做?廷海握紧拳头,抑制住心底无限漫开的悲凉,现在的他与她,那些复杂的方程式,被世事兜转成死结,连他也解不开。
廷海慢慢舒开拳头,毅然转身:“走吧!”
廷海,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当断即断。沙鸥黯然,轻咬苍白的樱唇,慢慢跟上。
下午三四点的街道,车流较为通畅。
沙鸥看着窗外飞掠退后的城市,无话;廷海盯着前面的路况,专心;封闭的车厢内满是尴尬的沉默。
电话铃声突兀响起,在毫不防备,或者说,精神高度专注以至于忽略周围所有情况的某种空洞状态下,显得急促心慌。
然而,更显急促心慌的是廷海。他的车是装有车载视听的,沙鸥愣怔地看着他迅速地转换接听模式,关闭视频,往耳朵里塞进蓝牙,动作一气呵成。
耳边是廷海浑厚带着磁性的噪音:“嗯,我在开车……在……学校……馥扬茶园……好……我会尽快。”
挂断电话,车厢内又是一阵无言的沉默,气氛却比之前更压抑。
红灯,廷海平稳地停车,侧头看着身旁的沙鸥,勉强笑了笑:“我要去接个朋友,不方便送你回学校了,你可以自己坐车吗?”
沙鸥愣怔,眸底一片悲凉,却仍是清婉笑开,转头看向窗外,假装在找暂供停车的地方。微微昂首,蓝天白云,沙鸥眨眨眼睛,将心底莫名其妙的伤悲压回去、再压回去:“好啊,这段路还是很好打车的,离学校也不远了。”
眼看着廷海的车缓缓起步、慢慢加速,然后隐匿在车流中,消失在路的远方,沙鸥的眼泪才敢不受控制地肆虐。
她为廷海的良苦用心悲凉,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伤感。
廷海以为他关闭了视频,没有喊出妈妈,她就不会知道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廷海他不知道,幼年时的伤痛以及这十年来寄人篱下的谨慎与隐忍,沙鸥早已养成了心比比干多一窍的敏感与细腻。早在铃声初响起的那一瞬间,她已瞥见那屏幕上赫然显示电话号码:妈妈来电。又听廷海刻意压低的声音、简单的应答,即使只言片语也能还原对话场景:馥扬茶园与她的学校,平行路上各据一端,若要尽快赶去馥扬茶园,自然是不能南辕北辙送她回学校。
廷海的粉蝶发簪,是他妈妈的意愿吧!顾妈妈,那位曾经拉着她的手,温柔地喊她“沙沙”,为她煮清蒸鲈鱼、为她梳辫子的顾妈妈,也不喜欢她了,是这样吗?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感觉路人怪异的眼光,沙鸥才回过神来,深呼吸一口气,用手背胡乱擦干眼泪,慢慢转身,随着行人漫不经心地往前走。
林沙鸥,你好像真的没有父母的缘分啊!
十年前,被亲生父母抛弃;十年后,被喜欢的人的父母嫌弃。
本已擦干的眼泪,又无声无息爬满脸颊。远处的天容堆满乌云,周围的人加赶步伐,一场大雨眼看将至,而沙鸥毫无察觉,仍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从小,她便不受父母喜爱。别人抱着父母撒娇嬉闹,她只能抱着布娃娃发呆;别人摇着父母的手臂笑得得意飞扬,她只能抱着自己发呆……别人都有父母疼,她永远只有她自己。同学嘲笑话她是孤儿,骂她是野孩子、狐狸种,更有大胆胡做非为,放学后将她堵在幼儿园后门的小巷里团团围住,毒打、扔石头、吐唾沫。
廷海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像童话故事里吻醒白雪公主的白马王子一样,喝退那群无事生非的野蛮人,将她从人堆中抱出来。
他拿着红花油轻轻为她擦拭伤口,问她:疼吗?
那时的她,噙着眼泪,不肯哭出来,漠然地摇摇头:习惯了。
真的是习惯了。
习惯了别人叫她野孩子,习惯了挨打没人为她出头,习惯了离群索居独来独往。
那是他们的最初,她五岁,他十一岁。
十一岁的廷海是她的英雄,是白雪公主的白马王子。
如果不是廷海,或许她的人生早就是另一番模样,早早地、早早地就毁了,不是被无缘无故的攻击毁了,就是被无人问津的寂寞毁了。
那时的廷海已经很优秀,是骄傲在阳光雨露下努力生长的杨槐杉,而她,林沙鸥,那时只是一棵寂寂生长的无名小草,骄傲地自卑着,孤独地摇摆着。
白衣少年带着阳光的活力憧憬了她对未来的想像,他是那么地美好,干净得像蓝天白云,是她能快乐呼吸的空气,是她想要尽一切努力够得上的高度。
是认识了廷海之后,她才学会了笑,学会了爱与被爱,她的琴才有了灵魂,她的画才有了生命……
这些年,即使被抛弃,即使廷海不在身边,她也不敢倒下向上的决心,因为他曾告诉过她,就算被全世界都看不起,也要勇敢活出自己的色彩。
可是,廷海,如果注定以后你我成陌路,我又该拿什么撑起我的勇气。
钝痛突如其来,撕扯着胸口山崩地裂般地痛,沙鸥不堪忍受,慢慢蹲下身子,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暴雨来得太狠心,豆大的雨水迅速密集,瓢盆倾泼、狂风肆虐,十年前的绝望复景重演,如山洪般将瘦小的她淹埋、淹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