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尔把信的内容告诉了艾维利芙。信里装的是邀请函,邀请父女俩参加八月初在布莱克庄园举办的纯血家族聚会。沃尔布加还特别说这一次她会请所有纯血的孩子,小艾维或许可以在里面结交一两个“可贵的朋友”。这不过是老女人的一厢情愿罢了——艾维在霍格沃兹待了整整一年都没有真正交过一个朋友,何况这种虚与委蛇的场合。
但艾维利芙却表示自己很想参加,而且她也十分想念沃尔布加外祖母。
“至于你,匹斯小姐。”里德尔终于转向了斯普林。斯普林急忙放下刀叉,生怕这套精致的银器也脱手滑落,摔坏了花边——她今天给里德尔教授惹得麻烦已经够多了。
“我想你已经用完晚餐了。”
“是的,先生。”
“很好,我们还有一些工作没做完。”说罢起身,斯普林赶紧跟了上去。跟着他上楼,宽楼梯上铺着厚毯子,踩上去没有声响,黑曜石的栏杆手感冰凉。斯普林不知哪来的勇气,用一个十分冒犯的问题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她望着里德尔教授的背影,突兀地问道:“您妻子呢?”
面前男人的脚步忽然停下了,斯普林差点撞上,他猛地转身,居高临下地怒视着斯普林,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看到他的指尖从魔杖边划过。此刻,他们的脚下,就是曾经的黑魔王的地牢,里面的死去的鬼魂至今还在哭号,如果她愿意感受黑魔王的怒火......不,不,这不过是个孩子,不应该在地下的尸骨里找到归宿。那一瞬间过后,一切又归于死水般的平静,里德尔生硬地吐出几个字:“你越界了,匹斯小姐。”然后继续朝楼上走。
斯普林惊魂未甫,愣愣地站在原地,一侧脸,看到扶手上照出的餐厅的映像。那里在他们离开后倏忽又暗了下来,一个金发的影子站在壁炉前,把什么东西扔到了火里,火焰一下子低了,就像凝滞了一样,粉蓝的缎子慢慢化为了灰烬,只有一对坦桑石在火光下闪耀。
当晚,斯普林就睡在里德尔庄园的一间卧室里,房间内摆设考究,富丽堂皇,但死气沉沉。她躺在一张帷幔重叠的床上,顶棚上垂下波浪般的流苏,黑天鹅绒上用银线绣着水仙,一直蔓延到她的枕边,透进的月光如幢幢鬼影。她在这华丽的墓穴里辗转到半夜才睡着,那个烧手套的身影不断地出现在她的梦里。
幸运的是,第二天里德尔教授告诉她霍格沃兹已经为助理申请下宿舍了。斯普林通过壁炉回到了学校,离开时两颗被遗忘在灰烬里蓝宝石硌疼了她的脚。
里德尔也很高兴把她送走了,而且直到开学都不用再见她。
1994年夏末
宴会已经开始了。
这是惯例的家族间聚会,时定在八月的第一个星期四。说起历史,大概要追溯到古罗马以及麻瓜与巫师和平相处的年代,之后欧洲的麻瓜们进行了旷日持久的猎巫运动,但这项活动并未像巫师在麻瓜中那样销声匿迹,反而是“神圣二十八家”承办了下来。
今年的舞会轮到布莱克家举办。
在纯血都洁身自爱且对麻瓜同仇敌忾的年份里(也就是沃尔布加还年轻时,布莱克夫人总是这样想),巫师们对自己的纯血身份如此自豪,后人们聚在一起,骄傲地谈论起祖先的事迹,彰显着时代的精神。
在那时,这聚会是何其盛大:从六月份开始,家族的女主人就组织着上百名小精灵装点庄园;一到七月,所有的纯血名媛们都紧张起来;服装设计师和珠宝商们几乎脚不沾地,这时就算小姐们要求媚娃发丝织成的礼服,美人鱼尾骨的束胸,叶卡捷琳娜大帝皇冠上遗失了两百多年的黑宝石——也不过分。现在的巫师很难理解这份用心良苦,因为他们不知道在那个崇尚联姻的年代,许多家族的缔合都是始于一次小小的宴会。
如今不胜往昔。聚会的规模越来越小,越发像个轻松的下午茶会,参加的家族少得多了,对血统的崇拜也少了。这一切都让沃尔布加·布莱克深深叹惋。
沃尔布加穿着白色绉纱的曳地长裙,百无聊赖地坐在大厅一个安静的角落,看着交谈、跳舞的人们,想到了过去,想到她年轻时;那时她是所有宴会的焦点,穿着最简单的珍珠白裙子,甚至不用任何珠宝点缀,她那精艳绝伦的面容只会衬得金银褪色、宝石无光;只是扬起小脸露出一个傲慢的微笑,她亲爱的表哥便被她迷倒了,甘愿奉她为自己一生的女主人。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沃尔布加不得不开始使用珠宝的光芒来遮掩自己日益减损的容颜,每戴一件首饰,每在衣服上增加一个花边,甚至是每日不断增加的脂粉,对她都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
当她终于适应了被变本加厉地打扮起来,理所应当地裹在绫罗绸缎之中时,她也终于成了宴会上必不可少但又无人问津的装饰品——人们对她的问候出于必要的礼仪而非仰慕。
为此,沃尔布加有时会在夜里垂泪。对一个老年人,如果现在与过往一样美好,那将是莫大的安慰,可时风偏偏日下,沃尔布加眼见着恪守纯血至上的人越来越少,混血和泥巴种愈多,不禁痛心疾首;别人家也就算了,她的小雷古勒斯竟然娶了个混血,一个法国婊|子,下|流的特里耶维莱家的,那个家族盛产混血,亲近泥巴种。
但小雷尔执意娶她,沃尔布加只好同意——西里斯已经离家出走,三个亲手养大的侄女一死一逃一个再也不回来,她不能再失去她的雷尔了。
雷古勒斯带着妻子蜜妮安·特里耶维莱·布莱克(Mignon Trierweiler Black)来参加聚会,他们到沃尔布加那里行礼。
老夫人的装束把蜜妮安吓了一跳。她睁大了漂亮的杏眼,纳罕老太太在赶什么时髦,用白缎子白花边把自己装饰起来,沃尔布加年老发福,这礼服对她可十分不利,看上去就像一只待嫁的老蜘蛛。然而当事人却浑然不觉,连雷古勒斯也装作没什么不妥的样子,在这种尴尬的情境下,蜜妮安是断然不会说出她的想法的,但她惊讶的目光还是让沃尔布加大为恼火。
她摆摆手,示意两人可以走了,然后独自坐在那里,又是委屈,又是生气,空虚乏味。但她绝不离开,她还在等今天最重要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