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尔同意了,他本可以马上得到那个他找寻多年的物品,此刻竟然犹豫了起来,画中人十五岁时是否已经带有日后的印记,小脸是否还是那么苍白,是否带着微微浅笑或是像个孩子一样,之后,那笑容又是什么时候消失的?看死去情人的画像徒然无益,就像想象中他的女儿站在门口的黑暗处,黑色手套与背景融为一体,脸颊浅红,金发熠熠,如同断臂的小爱神,而他却无法拥抱她。
“爸爸,您走神了。”艾维利芙走进画室,一边拥抱父亲一边打量着老画家,伊诺克被看得不自在,准备告辞离开。
“等一下,先生,”艾维利芙喊住他,“您叫伊诺克对吗?”
伊诺克停住,疑惑地回答:“是的,小姐。”
“很高兴认识您,谢谢您对我祖母一直以来的照顾。”
“我的荣幸。”
“是的。”临走前艾维利芙给了他一个古怪的微笑,是一种不怀好意的刺探。
伊诺克将手藏在口袋中,紧握住一枚小鸟胸针,直到他们离开,他才松开手。
这个孩子的笑容让他垂老的脾胃不舒服,但下意识地已经为她构思好了肖像画的背景。
可是,很多年前布莱克家就已经不需要他来画肖像了。
他记起上一次拜访布莱克老宅还是十四年前,为了那幅旧画。
纳西莎·布莱克死了,听说死得并不体面。
原本沃尔布加等待着属于她灵魂的一部分,或者随便什么东西,让画像鲜活起来时,好将她的画像与先祖们陈列在一起。
可纳西莎的身影却附着在画布上,像受了诅咒的残蜡,不可理喻地凝固。
伊诺克只能挫败地用白帆布把画像罩起来,带她回希腊。
在那个寒冷的深秋清晨,暮霭沉重地卧在花园的泥土上。伊诺克满怀愧疚地为棺材中的纳西莎献上束白玫瑰。
沃尔布加坐在最前排的位置,身着在黑色的礼服,帽子垂下的网纱遮住了她的眼睛。
这样也好,伊诺克想,这样他便可以回避她的目光。近些年来她的眼神让他有些害怕,越发像她的那些高贵亲戚们的画像了。
葬礼之后,伊诺克原想立即动身回希腊,克利切叫住他,请他去和女主人喝茶。
沃尔布加请他,伊诺克觉得自己应该悸动,可他老旧的心脏只回应了一个轻微的颤抖。那是种什么滋味?自他爱上沃尔布加已经有五十五年,这是个很长的时间。有许多婴儿出生,又有很多人死去。
茶桌旁,当沃尔布加带着骄矜地说躺在棺材里的是她第二好的孩子时,他的心脏又抽疼了一下,但这次不是出于爱慕。
伊诺克认识一九四零年之后布莱克家的所有孩子,为他们都画过画像。只有纳西莎和雷古勒斯是最像沃尔布加的,当他们站在沃尔布加身边时,有一种植物似的温良,他们发自内心的爱她。
不同的是,纳西莎对沃尔布加的爱带着些急切和刻意——也许因为她并非沃尔布加亲生——像花园里的白蔷薇,在盛开的季节到来之前,顺从了沃尔布加,心甘情愿让她把自己修剪成她喜欢的模样来售卖。
若是寻常人,对于这样无保留的爱,最不济也会回以温柔。可沃尔布加竟然已经在心底给她排好了位置,然后在她葬礼之后说给人听。伊诺克不禁疑惑,一个失去了父母的女孩,该凭借什么得到沃尔布加最真诚的喜爱呢?
也许沃尔布加有一种魔力,让受害者溺亡在对她的爱中。那等他死后,她又会给自己怎样的排序呢?在所有爱她的人里。
沃尔布加又说了很多,似乎想把他不在的这几年的时光悉数还原给他。她明白眼前画家的情意,当他望向她时眼神里还残留着昔日的柔情,无论她如何怪脾气,他都会想方设法把她与十五岁的沃尔布加重影,然后从她最丑恶的想法里发现美。
“你该走了,伊诺克,”沃尔布加提醒他,先他一步起身,“我送你到门口吧。”
他从格里默广场12号的门口离开,通道狭长、昏暗,一开门,光线便迫不及待地涌入,耀得他睁不开眼。
就在恍惚间,他听到沃尔布加说:“回过头来。”
他回身向沃尔布加挥了挥手。此时她沐浴在圣洁的白光中,一如当年的初见,转眼间,大门关闭,她又没入了黑暗中。
在布莱克老宅见过艾维利芙的几天后,伊诺克参加了沃尔布加的葬礼。
葬礼结束后伊诺克没有立刻回到希腊,他去了趟布斯巴顿,他哥哥的孙女——露易丝·柯林(Louise )在那里读书。
他将那枚小鸟胸针递给她。
路易斯心形的可爱面颊绽出了微笑,尽管并不知晓胸针背后的故事,可当她抚摸着背面的黄铜,心里生出一种柔软。
伊诺克感到自己太老了,已经没人可以爱了,而且他也没有时间,他希望胸针的爱意能在她身上传递下去。
太阳的余辉将城堡染成金色,还有远处的群山,一束光把奶油般的云朵也照得透亮。
离别前,路易斯拼命向他挥着手,似乎期待他再来看望她。
回去的路上,他想起了画像中的沃尔布加。画像褪色,那些过往的颜色像是老旧墙皮一样一点点被剥离,露出了真的世界。在无人看见的火车包厢中,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