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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擒雀记事 > 楔子

楔子(2 / 2)

青琼觉得冷。

青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她的胳膊和腿都麻了,费力地伸手捋了捋裙摆上的褶子,用袖子对着脸轻轻擦了擦,然后又去弄头发,麻掉的手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仿佛不属于她的一般,就这样也能完成了想做的动作。她以为她一点都不在意的,毕竟已经过去了六年。她以为自己早就告别了一切,像京珠说的那样全忘了、像她的化名一样新生了,可六年来她夜夜梦回只觉得满眼是血。

收拾了好一会儿之后,青琼才忽然对着自己脏兮兮的手笑出来。笑声像一声尖锐的鸟鸣,却只有她自己听见了。

她走的很慢,每一步都沉重如带着脚铐趟过泥浆。

她要去见一个人。

昏暗的佛殿里站着的那个人。一袭布衫,背对着青琼,他瘦的厉害,却从来都站得笔直,恰似青松的样子。他的父亲和哥哥都是最最出色的将军,母亲是大商出了名的巾帼英雄,可他是个文人。他从来都没有拿过刀子,以至于衣衫那样干净,干净得教青琼觉得难过。

彼此都静默着,过了良久,秦慕才开口说话。

“众人都以为你死了。”

声音像叹息一般轻微,被穿堂风带进青琼的耳朵里。

“众人都以为你死了,可我不信。应国府那堆尸体里没有你。那时候你喜欢牧鹿郡特制的伽南香,我在桌子下的暗箱里、又在城外一具暗卫的尸体上嗅到了味道。我一直在找你,从京都到聊安,但是后来,再也没有了你的消息。直到昨天,我在晋王府看见你,这些年你去了哪儿?”

因为青琼头脑发胀的缘故,他的样子和声音都显得那么不真切。

青琼沉默着,仰起脸看着他,她在他面前从来是安静的,什么时候也改不了。顾家出事以前她是个爱说爱闹的小姑娘,但是一见到他,就只会红着脸庞托腮笑,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了。每到这时候京珠总是不忘记笑话妹妹,说她像个喝了哑泉水的傻子。

青琼仍旧这么看着他,带着年少时的执拗,哪怕他转过身来用灼灼如炬的眼睛对着她,她也没有回话。她要把他的样子全刻进心里,他长得这样高了,比六年前还要高,他总是站得这样直,仿佛什么也压不垮他的膝盖,现在他的身上有隐约草药的苦味,以前他的身体可好得很。他还有一张过分清俊苍白的面容,有坚毅隐忍的薄唇、高高的鼻子,有盯着她的明亮的、利剑般的眼睛。

没有错,那双眼睛就是掺了毒的却还无比清亮的泉水,让她变成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青琼就这样和秦慕对视着,她很想用手指去摸他皱起来的眉毛,可是她不能,只好强忍着直到眼睛疼得厉害。

她早就决定再也不哭了,但这决定在他面前不顶用。

秦慕的手指滞了一下,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了,他都快要忘记怎么去触碰她的面颊。他伸手给青琼拭泪,她能感觉得到秦慕温热的呼吸。然后他想要揭下附在她脸上的人皮制的面具,青琼抓住他的手指,摇着头不许。可他不松手。

伴着她的低低的呜咽,嘶拉一声之后,秦慕微微诧异地看着她的脸,但这诧异很快就从他眼睛里闪过去了。

秦慕当然不会知道,她在一次执行任务过后就毁了容。她被失去了丈夫的女人下了毒。头儿救下了她的命,却没办法恢复她的容貌。那时候青琼问头儿:“蜻蜓没有了翅膀,还是蜻蜓吗?”头儿说:“没有翅膀,蜻蜓就成了爬虫了。但你的翅膀并不是这张漂亮脸蛋儿,而是你的心。”从此以后,她就戴着层薄薄的面具行走。

可是秦慕知道,她一定受了很多苦,在她需要他的日子,他从来没能及时出现。所以他很快从诧异中恢复了表情。

但是青琼没有放过他。

“很可怕,对不对?”她拿波光盈盈的眼睛对着秦慕。

“我并不在乎。”

“你不在乎?”青琼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下子笑得满脸是泪,这笑容把她毁容后本就狰狞的脸衬得越发可怖,“那么,我是顾家的余孽,你也不在乎?你的哥哥跟着太子一块儿死了,你也不在乎?数十万秦家军全成了地下冤魂,你也不在乎?呵,景行哥哥——你,凭什么不在乎?”

秦慕怔怔地听她匕首刺心般的质问,眼睛里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他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明明这一切和她没有关系的。可她绝不肯信。

他被她问得发冷。但她自己却抖了起来,腿弯儿软得厉害,几乎站立不住。她就那样倒了下去。

刚才在佛殿外头的时候,见没人监视,她就趁机把指甲里藏的一点药粉弹出来全撒进了嘴里。

青琼就是打算这样死在他面前的。她一直在等着这一日,时间过得太久了,久到她都以为自己再也等不来了。

她真庆幸自己早早吃下了毒药。不然见了秦慕之后她一定会舍不得了,就像现在,她的整个身心都动摇了。

年少的时候她曾多少次地在菩萨前面跪拜,祈求菩萨把景行哥哥的心给她。菩萨满足了小女孩的愿望,可是天却塌了。所以她只能再求菩萨,求菩萨让她死在他怀里,菩萨也答应了她。瞧,上天对她多么好,她应该感激。

只是她再也不可能跟他白头偕老了。她都知道的。还有些事情,她都没有说。为了活命,她的手上都是血,也已经被人弄脏了身子。这些他在乎吗?可是她偏不说偏不问,她甚至都不想要知道答案,她只希望留在秦慕心里的自己,是个像他的衣裳那样干净的人。

青琼依偎在秦慕的怀里,身子往下滑,被秦慕紧紧抱住,又一下一下咳出血来,口中喃喃着什么。她终于伸出手去抚摸秦慕的眉头,他年纪轻轻,眉间却有了一道悬针纹。

“阿晚,你说什么?你不许死,绝不许死!”他几乎吼了出来,拿耳朵往她的嘴唇上贴,想要听清楚她的遗言。这个一向沉稳的人,再也没能忍住漫野的悲伤。

但青琼的气息却微弱得很了。她现出微微的笑意来,这样能让她看着好看一点儿,她要说的是:“景行哥哥,阿晚对不住你。这些年,阿晚一直记挂着你。”

只是秦慕再也听不见了。她的歉意与想念还没有完全说出来、还没能让他听见,就成了佛殿里空空荡荡的风声。

青琼就这样死在了二十三岁的那一年。

“天底下的人,谁没有遗憾呢,不管你有多尊贵、或者多卑微,也不可能抹平一切的不安,存在过的遗憾都始终在那里。比如六年前战争中失去儿子或者丈夫的千家万户,每到祭日都要悲鸣不已,连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没有幸免。所以秦慕和顾青琼的这点子事儿,不过是最寻常的罢了。”佛殿前百年古木的树枝上坐着个深绿衣裙的年轻女子,这些话全是她讲出来的。

而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是围墙边上老方丈种下的那丛四季常青的芭蕉。

大芭蕉叶后头是个黄发垂髫的小姑娘,头发上扎着红色头绳,瓷娃娃般美丽。她坐在芭蕉旁的秋千上,此刻正深深地低着头,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小姑娘说:“我都知道,可是我不喜欢。”

“那要怎样天女才喜欢呢?”

“是不是我喜欢怎么样都可以?”小姑娘仰起脸,两只眼睛看着绿衣女子,眼珠子清亮、明净,像棋盘上的黑棋子,丢在养了水仙花的白瓷盘子里。

“是,只要天女喜欢,怎么样都可以。”

“那么,”小姑娘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让她重新来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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