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走进来时，江亦歪在布艺沙发上睡得正沉。

窗户是开着的，夏日的晚风夹杂着丝丝清凉，吹动柔软的纱帘。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到江亦身前。他忽然有些气恼，提着药箱的手不自觉紧了紧。这个机器人看起来没什么事嘛，下午让他陪练的时候他出脚的力度已经很轻了，这会儿跑过来送药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

踌躇了半天，爱德华决定把药箱留在沙发旁。他的动作虽然小心，但药箱底部接触地面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声响。沙发上的江亦似乎听到了什么，皱眉翻了个身，毫无防备的睡脸正好对上爱德华的视线。

一个奇怪的机器人，这依然是爱德华对江亦的评价。但这个机器人身上除了奇怪，好像还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爱德华缓缓俯下身，一种奇异的冲动攫住了他，他伸出手，两根纤长的手指搭在了江亦的脸上。江的脸不像一般的机器人那样冰冷光滑，找不到任何瑕疵，而是有些粗糙，从毛孔到眼角细细的纹路，纤毫毕现。即使挑剔如爱德华，也不得不赞叹设计江的人完全当得上大师的称号。

手掌慢慢往下，划过喉结、脖颈落在凸起的锁骨处。淤青已经消了，蜜色的肌肤柔韧而充满弹性，让他的手指在上面不断逡巡。

“江，我们出去玩吧！”

从门外传来了丽娜雀跃的声音，像一记闷棍打在爱德华脑袋上，他身体一僵，连忙松了手，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咦，哥哥，你是来看江的吗？”房门是虚掩着的，丽娜一进门就见到爱德华站在沙发旁，眼神瞟过去，睡在沙发上的不就是江嘛，地上还放了个药箱。原来哥哥还是挺关心江的嘛……

爱德华被丽娜专注地盯着，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我就是路过而已。”

“噢”丽娜吐了吐舌头，放低音量道，“既然江在睡觉，那我明天再带他出去玩吧。他到现在都没出过门呢。哥，你明天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跟丽娜出去除了游乐场还有什么好玩的？爱德华觉得这个提议幼稚之极，他果断摇头道，“不了，你们带着塔塔去吧。”

丽娜略显失望地垂下头，“那好吧。”

**

隔天，丽娜、塔塔和江一起去了中央区最大的游乐场。

江亦第一次出门，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这座城市的绿化率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七十以上，道路是三维的，有地下轨道，地上轨道和空中轨道。塔塔开着私人磁悬浮车带他们上的空中轨道。说是空中轨道，其实也不算高，大概二十层楼的高度。江亦坐在靠窗的位置往外看，颇具后现代气息的摩天大楼零次栉比。有几栋大楼上还闪烁着高清影像，像是新闻广告。

“江，你看，那就是岚殿下！”

他们的悬浮车经过两栋连体的摩天大楼时，玻璃幕墙上映出了一张俊美的侧脸。那是岚克洛诺斯在出席公民议会，挺括的深蓝色军制服衬出他修长纤细的身形。他始终面带微笑，只在被镜头拍到时微微皱了皱眉。

悬浮车的速度太快，江亦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这个看起来二十岁都不到的少年，竟然已经是萨瑞星国王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了。

“他看起来很年轻。”江亦评价道。

“是啊，岚殿下二十一岁都不到。两天后才是他的成人礼呢。”丽娜捧着下巴，含笑道。

“成人礼？”江亦很疑惑，“他的成人礼很重要吗？”

丽娜用力点了点头，解释道：“江你可能不懂，萨瑞星还保留了一部分传统的君主制。萨瑞星最高元首同时也是国王，拥有至高无上的尊敬地位。岚是元首的小儿子，也是享有合法继承地位的二殿下，他的成人礼可以说是萨瑞星仅次于国王加冕的最大盛事。”

江亦听得似懂非懂，他猜测萨瑞星现有的政体可能类似于英国的君主立宪制，君主即国家首相是内阁领导者，有任命内阁成员的权利，还有一定的行政权。议会则掌握立法权和司法权，在一定程度上和君主的权利互相制衡。不过在萨瑞星，似乎没有国家这种说法……

“提亚星的君主制是保存得最完整的，安娜女王拥有绝对的领导权利。虽然提亚星也有议会，但权利不大。”丽娜对格莱亚各个行星的政体其实也不太了解，但见到江亦若有所思的神情，她便忍不住把自己在星际文化和历史课上学过的东西一股脑地都倒了出来。

“维斯塔星虽然也保留国王制，但是他们的国王没有实权，只是个虚位。军部元首是维斯塔星的最高统治者，有决策权和行政权，议会则掌握主要的立法和司法权。至于赫尔墨星和奥尼索星嘛……”

被丽娜像倒豆子般轰炸了半天耳朵的塔塔终于忍不住道，“丽娜，这不是雷诺学院的文化课面试，能不能让我静静地开会儿车？”

丽娜捂住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太多了。抬头看向对面的青年，虽然视线还落在她身上，但思绪分明已经飘到了不知名的远方。她吐了吐舌头，拍了拍塔塔圆圆的光脑袋，“是是是，那你别开了，调成自动驾驶状态就行嘛。”

他们十五分钟后到达中央区最大的游乐园。让江亦惊讶的是，这里年轻人很多，但大部分都是独自带着自己的机器人来的，像地球的游乐园那样一家三口甚至四口出来玩的景象非常少见。江亦见到一个年轻男人手里牵着一个女性机器人的机械手，脸上还带着只有恋爱中的情侣才有的幸福表情，终于忍不住问道，“丽娜，塔塔，在你们这里，人可以跟机器人恋爱吗？”

“当然可以啊。”回答他的是塔塔，丽娜被一个高空旋转球游戏吸引，正伸长了脖子昂着头望着透明旋转球里尖叫的小孩。塔塔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包彩虹豆，它吧唧吧唧地嚼着好像永远也嚼不烂的豆子，顺便给江亦答疑。

“五十年前，在星际机器人平权运动热烈开展的背景下，萨瑞星元首修订了原有的机器人条约，使得原本作为附属物和商品的机器人开始有了和星际公民平等的地位。条约还宣布自然人可以选择机器人作为自己的配偶，两人缔结婚姻关系后机器人便可加入萨瑞星正式公民籍，享有跟所有萨瑞星公民一样的权利。”

“原来是这样……”

“我去玩旋转球啦，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丽娜手上也多了一包彩虹豆，和塔塔不同的是，她完全没嚼，而是直接扔进嘴里，吞咽的那一刻则露出满足的表情。

“不了，你去吧。”江亦仰头忘了一眼那个悬浮在半空的透明圆球，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圆球下面竟然没有依托。站在透明圆球里的小孩可以在里面滚来滚去，还可以推动自己的球去撞别人的。这在他眼里完全是小孩子的游戏，他怎么会有兴趣参与。

“哦，那我就自己去啦。塔塔，你在下面好好看着江，不要让他迷路了。”

叮嘱完两人，丽娜放心地去自动售票区买票了。塔塔对游乐园的兴致似乎比丽娜还高，兴奋地迈着小短腿跑来跑去。

**

游乐园人多，机器人也多，跟塔塔长得像的机器人还不少。江亦本来跟在塔塔后面，结果那个圆滚滚的机器人一回头，却是三角嘴小眼睛，跟塔塔的外观完全是两个样子。江亦这才意识到自己跟错人了，连忙扭过身，在人群中四处寻找那个小小的机器人身影。

“怎么走路的！没看见撞到我们家少爷吗！”

心思都放在找塔塔身上，江亦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高大的身影。本想绕过去，却没想到被一股钢铁般的力道掐住了手臂。

“说你呢！听到没有？”

江亦眸光沉了沉，慢慢仰起头来，望着前面这个两米多高的机器人。精钢锻造的机器人外壳在阳光下发出阴冷的幽光，暗红色的电子眼不带感情地俯视他。江亦不想惹事，退后一步道，“抱歉，我没注意。”

“泰坦，让开。”后面传来一个仍有些稚嫩的嗓音。一个身高还没到江亦腰部，穿着华丽外袍的小男孩从叫泰坦身后走出来，慢悠悠地踱步到江亦面前。他抚了抚自己酒红色的短卷发，眯起眼睛昂头看着江亦，“明明有眼睛，怎么跟瞎了似的。你刚刚袖子甩到我脸上了，知道吗？”

这个男孩看着比丽娜还要小几岁，可这副不可一世的派头比起古书中的纨绔子弟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看样子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家族少爷，江亦不愿招惹麻烦，只得低声下气道，“对不起，刚才是我没看路。”

“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够了？”男孩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游乐场人来人往，但所有人都很识趣地绕过了中间对峙的两人。没有人想多管闲事，开玩笑，一眼扫到那个两米多高的机器人就知道这个少爷绝不是什么善茬。

“泰坦，把他碰过我的那条手臂给卸了，左手臂！”男孩稚嫩的小脸上浮现出不符的阴狠神色。他话音未落，那个巨大的机器人已经迈开脚步，两条泛着金属冷光的机械臂朝江亦捉来。江亦心中一凛，他一再退让，可这个小男孩实在咄咄逼人，他也没必要再忍下去了。左脚退后一步，正要动作，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慢着，这是汉诺威家的机器人。谁敢动它？”丽娜带着塔塔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原来她在旋转球上正好看到了这一幕，连忙退出游戏项目，把在沙堆里跟别的机器人玩闹的塔塔一起拽了过来。

“你是丽娜·汉诺威？这是你的机器人？”小男孩叫住泰坦，冷冷地看着眼前出现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