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你是个仿真机器人，为什么会像自然人一样生病？”

江亦猛地睁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青年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潭般的绿眸里闪动着疑惑和试探，仿佛又回到了两人初见时的场景。

江亦这才意识到自己抓着爱德华的手腕，像被什么烫到似的迅速放开了爱德华的手。可爱德华的视线始终像蛛网一样黏在他脸上，让他避无可避。

终于还是来了。

江亦很清楚这一天迟早会来临，但没想到会这么快。他当然可以编出一堆的理由和说辞，先把现在的窘境敷衍过去，但这个人是爱德华……是丽娜的哥哥，要不是他们的善意帮助，他能不能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都是问题。他没法欺骗他……

“为什么不说话，心虚了吗？”

爱德华忽地俯下身，修长的身躯整个笼罩在江亦的头顶，迫人的视线有如实质，让江亦动弹不得。他的目光不再温暖，而是充斥着骇人的冰冷，嘴角的笑容也是讽刺的弧度，“告诉我，你是怎么得到那个空间舱的？你接近汉诺威家族，接近岚·克洛诺斯，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不是……”本来就不善言辞的江亦只能僵硬地摇头，眼中满是内疚和自责，可他嘴巴几度张合，还是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装得倒是挺像的，如果不是我前两天联系上了李克特大师，可能到现在都没发现你是个假的仿真机器人”爱德华嘲讽地笑了两声，忽地用力扣住了江亦的肩膀，声音压抑而愤怒，“你很聪明，选了这么一个身份。让人想怀疑又不敢怀疑，毕竟谁都没见过李克特大师的作品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可你也太蠢了，竟然在这个时候生病，呵呵。那些傻乎乎的医疗机器人还以为你感染了某种新型程序病毒，正替你到处找机械师呢。”

“我不是……我……”

就在江亦被爱德华的一连串逼问弄得快喘不过气来时，病房门啪地一声打开了，穿着休闲便服的岚不紧不慢地走到两人面前，脸上依然挂着招牌的和煦笑容，“爱德华少校，这可是在莫尔宫，你这样对待我的病人，似乎有些冒犯呢。”别有深意的视线落在爱德华扣在江亦肩头的左手上。

爱德华冷哼了一声，不甘心地把手收回了背后。江亦脱离他的禁锢，如蒙大赦地倒在病床上，艰难地平复喘息。

“我跟江有些话要说，爱德华少校，你——”

“我离开就是。”临走前不忘狠狠地瞪了江亦一眼，爱德华心情阴郁地出了病房门。

“岚殿下……”江亦想要起身下床，却被岚一把扶住，坚定而轻柔地按回床上，“你病刚好，不要到处走动。等会儿欧雷会送些蔬菜汤过来，你可以吃一点。”

“谢谢”江亦靠在枕头上，悬着的心并没有放松。他现在就像一个蒙着眼走在悬崖边缘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脚下一滑就会坠入万丈深渊。他紧张地等待着岚的那句话，仿佛法庭上的被告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细黑绳吊着的挂坠，递到江亦面前，“这是你的吧？那天我带布鲁来看你，他咬着这个东西不放，我一时好奇，就拿去检测了一下。对了，忘了跟你说，布鲁已经成功孵化了。”

江亦脸上顿时现出惊喜的笑容，期期艾艾道，“真的吗……太好了，我昏睡了好多天，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些什么……”

他伸手接过吊坠，惊讶地发现原本褐色的表面覆盖了一层透明的晶状体，把小小的陨石整个包裹在了其中。

“这个吊坠里有一种高浓度的珍稀元素，这种元素一旦发生聚变，释放出的能量非常惊人。你生病也是因为受到了这种元素的辐射影响”岚顿了顿，语气凝重道，“我能问问，这个吊坠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吗？”

他望着江亦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质疑，也没有逼迫。他并不想把江当做一个犯人来审问。

“这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江亦握着手心的吊坠，低下头沉思了很久，最后，他抬起头，目光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他缓缓地、认命般地开口说出了他一直隐藏的秘密，“殿下，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欺骗你的。其实我，不是仿真机器人……”

“我甚至不是这个星系的人……”江亦不敢去看岚此刻会是什么表情，他垂着头，苦笑道，“接下来我要说的一切可能会让你以为我在编故事或者狡辩……”

“你说吧，我会听下去”出乎他意料地，岚脸上并没有显出半分不耐的神色。他拖了张折叠椅在江亦床前坐下，饶有兴致道，“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的来历会很有趣。你尽管讲你的故事，我多的就是时间。”

听到岚的话，江亦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岚的目光温柔，嘴边有一抹浅笑，眼底是全然的信任与接纳。

除了丽娜，这是江第二次在这个世界感受到被人完全信任的感觉，胸口某个地方酸涩得厉害，江亦飞快地垂下头，竟有些不敢直视那个微笑的青年。

他从地球的末日危机开始讲起，讲到他如何进入亚洲舰队，在寻找类地行星的中途如何遭遇一颗超新星的大爆炸，他又是如何在大爆炸中存活了下来，被类似黑洞的东西卷入了格莱亚星系。他提到了雷克飞行舰的事故，他是如何莫名其妙地被塞进了一个仿真机器人的空间舱，醒来的时候面对的就是爱德华和丽娜，他又是如何在汉诺威家学习语言，开始一点点了解这个世界……

岚是一个完美的倾听者，除了江亦刚开始结结巴巴地试图描述地球和萨瑞星有多相像时，他好看的眉头会微微蹙起，蓝眸中写着深思和困惑外，自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是鼓励和信任的表情，这才得以让江亦跌跌撞撞、词不达意地讲完了他这一路的艰辛历程。

他并不认为江是在欺骗他。给自己编造一个神秘的来历，再讲个动听的故事，而且这个故事的每处细枝末节都描述得清清楚楚？再高明的骗子也做不到这一点。

江甚至把地球的半径和宇宙气候、以及地球处在太阳系中的位置都描述得分毫不差，虽然岚也不确定那个叫银河系的星系到底存不存在于他们这个宇宙，如果存在的话，又处在宇宙的什么位置，但系外文明的存在早就是天文学界公认的事实，岚丝毫不怀疑江所说的那个“地球”的真实性。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场大爆炸中，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了？”这是故事的关键点，岚对江亦讲的这个细节非常在意。

“应该是吧……”江亦的语气有些犹疑，当时他在昏迷中被抛进不知是黑洞还是虫洞的深渊中，根本无暇顾及他的队友。等他醒来后，想再回到银河系都已经是奢望了。

“当时你感觉到身上有什么异常吗？多了什么东西，或者少了什么东西……”岚的脑海里隐隐浮出一个猜测，虽然他不擅长天文物理这方面的东西，但通过推断和演绎，也许会发现某些有意思的东西也说不定。

江亦努力地回想那天的情节，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从接到主舰队的呼叫，再到送别杨博士和上校，他一个人留在轨道舱里——对了，杨博士！江亦忽地攥紧了手心，“陨石”表面坚硬的棱角磨痛了他手掌的皮肤，他摊开手掌，定定地看着手心的“陨石”。

“我想起来了，杨博士离开轨道舱前，把她的吊坠送给了我。就是这个。”注意到原先佩戴的吊坠似乎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江亦摩挲着“陨石”表面的透明晶体，不解道，“岚殿下，为什么它表面好像多了一层东西？”

岚点点头道，“这是可以隔离放射性元素辐射的特殊材料。因为这种元素的来源尚且不太清楚，似乎和某个星系爆炸后留下的残骸有关。为了你的安全起见，我特地让他们镀了一层保护膜。”

江亦握着手心的挂坠，喏喏着半响说不出话来。岚对他的关心和信任似乎毫无缘由，让他受宠若惊的同时也在质疑自己是不是担得起这样的信任。

岚决定换个话题，先不深入追究江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了，一直让江回忆那段痛苦的经历只会对他的心理再次造成伤害。岚倒是很想多听听他在汉诺威家的故事。

“你在汉诺威家住了那么久，爱德华和他的妹妹都没有怀疑过你吗？”

江亦想到丽娜的笑脸，眼底泛起暖意，“丽娜一直以为我是哪里撞坏了。我那时语言不通，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后来大概了解了一点，也不敢解释。因为……”江亦的语气渐渐有些沉重，“我想活下去……但在这个世界，我是一个纯粹的异类，没有人会相信我。我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能默认自己是一个仿真机器人。我也从没有跟丽娜解释过。”

“这样，丽娜还真是单纯啊。”

岚感慨地笑了，他对那个小女孩的印象还停留在很多年前的一次宴会上，他迫于母亲的”淫/威”不得不去跟汉诺威家的一双儿女打了招呼。那个扎着两根小辫的小女孩呆呆地望着他叫姐姐的场景，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