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柳枝随着清风摇摆,江上渔夫正抛出渔网,靠近街市处传来几段唢呐的调子,燕子衔泥急着回家盖房,一切都十分平和,一回头,对上周潜的眼睛,一切就都平和不起来了。
昨日那几位掌柜提议让我过来说通周潜,我一副决然不可能的模样,摆摆手苦口婆心道:“周大人一向公正廉明,咱们这么做,不仅收不回店子,反倒被扣上行贿的帽子又该如何,况且我与周大人也并没有多少好交情,周大人定然不会卖我这个面子。”
我说的斩钉截铁,刘掌柜便不耐烦道:“我一早便说了,这件事成不了,她一个小姑娘哪能有这么大能耐?”
李老板听完,略略思索一番,自袖中抽出叠纸,向我推过来,道:“若是如此,这条商道也是咱们祖辈传下来的,要说起理来,咱们也占上风,这封联名书信上就差洛老板签名了,洛老板一签,即刻送往周大人手上,想必也稍微能够引起些注意罢。”
在众人期望的目光下,我只能硬着头皮签了字。
哪知这么个办法竟然真成了,第二日消息便传来,周潜答应与几位掌柜见一面,详谈收回商道的事宜。
于是我便这么一脸尴尬的坐在此处,几位掌柜也不知如何安排的位子,我挨到最迟才过来,却唯独留了正对着周潜的位子给我,还有这家酒楼,用指甲盖想也知晓,定然是刘掌柜故意为之,我眼风不由望向帐台后的贺公子,他正手上拨着算盘,此时正好抬头同我对上眼,我正要尴尬收回,他却回了我一个笑容,再稍稍欠身,算作同我打了个招呼,全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自然,我也扯出一个干笑再收回眼神,权且装作听几位掌柜与周潜讨论正事。
他们几位十分小心的与周潜商谈着,实则这件事与我关系不大,若不是因为老陈,我也不必过来,于是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只专注于桌上的菜,遇到新上来的菜夹不到,还站起身来夹,正好有一道硬菜上到了周潜跟前,我正要站起身,周潜已经令人为我换了过来,我不动声色一脸嫌弃的推开。
忽而感到身后站了一个人,正欲回头,一双手握着酒壶,在我身侧过来,抬头一望,是贺公子,他望着我,用不打搅旁人说话的语调同我道:“方才见洛老板没有饮酒,便拿来自家酿的梅子酒,洛老板可愿尝尝?”
我正欲推辞,周潜已经在对面轻声道:“她不会饮酒。”
此话一出,席间寂静无比。
我伸手取过酒杯,向贺公子道:“多谢。”
贺公子神色稍稍有些诧异,又立即恢复过来,为我斟了一杯,道:“只是果酒,不善饮酒也可尝一尝。”
我一面点头,一面一饮而尽,又伸出手道:“再来一杯。”
贺公子眼神中不知为何藏了一丝笑意,却只斟了半杯,便走开了。
席间几位掌柜仍旧望着我同周潜,有几位张着嘴,可以塞下一颗完整的红烧狮子头。
我细细品尝完后,放下酒杯,一拍桌子打断他们的谈话,指着周潜道:“这件事快些解决罢,你们没发觉么,地怎的斜了,怕是有地震,我就先跑了,你们坐。”
刚走出两步便险些跌倒,有人过来扶我,我跳开道:“别过来!怎么总有刁民想害本姑娘!”
彼时贺公子过来,我见着他的脸,却下意识的怂了,乖乖站在原地,贺公子看着我道:“晕么?”
我说:“晕。”
我听见身后人声嘈杂,回头大喝一声:“都给本姑娘闭嘴!贺公子正说话你们没长眼色么!”
回头又很怂的望着贺公子道:“您说?”
贺公子像是忍着笑意,道:“未想到洛老板如此不胜酒力,在下令人唤天意坊的人过来接您罢。”
我摆摆手说:“不用了。”接着一脸正色过去握着贺公子的手道:“地快塌了,贺公子也快跑罢。”
还未说完,忽而感到脚下一轻,眼前一黑。
隐约听见床边有人说话的声音,仔细辨认,似乎是老陈,他轻声道:“无事,坊主恐怕许久未曾饮酒,才会如此,方才大夫来过,也说没有大碍,贺公子便放心罢。”
一个清冷的嗓音道:“那便好,若是洛老板有个什么,我这间酒楼也便开不了了。”
老陈笑道:“怎会,贺公子与坊主这么多年的的情分,又怎会……”老陈似被蜂蛰了一般忽而停下。
没有睁眼我也能够大致猜测到此时的气氛该如何凝重。
贺公子的声音却并无其他感情,道:“也是,旁人也不会疑心我故意害她。”
老陈干笑几声,道了句:“贺公子还是如此爱说笑。”
而后贺公子忽而道了一句:“陈老,我有些话想同莲娘说,可否请您……”
老陈立即道:“好,好,老奴这就出去,您两位好好说,好好说。”
接着便可以分辨出老陈疾步出去,并带上了门的声响,之后屋子里沉默许久,我挺尸也有些挺不下去了,正要缓一口气,挣扎起来时,贺公子那厢却低声道:“你还是睡着罢。”
我一口气没有喘匀,险些咳出声,又只能听他的话,没有睁眼,半响,他才接着道:“事实上,从一开始,在下便知晓,姑娘并不是莲娘,但是……多谢,多谢姑娘还能让在下见到她动,她笑,她还存在世间。说来也可笑,在下一向自诩眼界宽广,可能……也是在下多年以来对自己误解颇深了,每回见到姑娘,也总要反应一段时间,才能令自己信服,莲娘她,果真不在了。”
我心中一惊,接着他又道:“往后也盼望与姑娘不再多相见,免得一来二去生出些麻烦。”
我心中五味杂陈,不知如何回答,贺公子在我边上道:“姑娘若是觉得好,便扣床侧的木盒一声。”
许久,一声轻扣,贺公子道了一声:“多谢。”便起身离开了。
等他关了房门时,我正好睁开眼睛,瞧见他的脸,他的眼神中却不似我想象中那般轻松,反而显出些疲惫的神色,门完全关上,房中一片沉寂。
几日后,沧州所有商道都未被收回,李老板却过来谢我,临走之时意味深长的叹了一句:“看来洛老板深藏不露,没有好交情也能令我等沾上这个福气,若是有些什么交情……哈哈哈,洛老板,苟富贵,勿相忘啊!”
………………
周潜此次来沧州仅仅只半月时间,商道这件事解决后第二日他便回去了。
关于这件事我也仔细想过,他对我从来就只有利用而已,即便这件事真是因我才能圆满解决,也恐怕只能算作是他发了慈悲罢。
其实我也没有办法对他的做法说些什么,他有自己要这么做的理由,我也只求往后与他再无牵扯,要是能这么平淡度日便已经很好了。
若是前几日宁王没有过来,我怕是这辈子也不会再回京城。
实则他只是有意无意的提了一句,徐臣文要娶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