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跟着周潜到了他家中，我还没有想明白他所说的欠是个什么意味。

要是从头算起来，还是我欠他的多。

我知晓他做的那些事，到底也不是自愿的，我何曾想过要怪他，真要较这个真，我也只气他不坦诚，我那时一再让着他，只盼他一日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能信任于我，不过最终，只徒添了些笑料罢了。

周潜家中布置十分清简，下人少，屋内地方也显得敞亮，周潜命人为我泡茶，让我暂时坐在前厅中歇脚，他转身便进了院子。

我蹲了一日大牢，脚一点也不困，起身走了一圈，被厅中一样略微占地方的物什引起了注意，过去近些看，像极了我府中那座竹架，但又仔细瞧了瞧结构，却不是我那个，上头也摆了些有趣的小玩意，铜丝编的小鱼，玛瑙镶的扇形，我转着看了一圈也觉得颇有趣味，碍着是人家的，不敢上手摸，心中又抓又痒。

忽而目光扫见与我身长相平的格子中，放着一串各样的陶瓷小虫，心中一惊，这原先摆在我卧房内那架子上，怎会在此处！

这样东西看起来稀松平常，却实实在在花了我不少银子，当年同几位老爷一同南下，回来之时路过家陶瓷店，也不知为何，脑袋一热就进去了，店主带着瞧了一圈也没有几样瞧得上的，最后要出门时，见着位匠人正在上釉，过去拿起个成品一看，上头描了一只田螺，背面是位姑娘，形状精巧，典故也妙，一下便看上了眼，让店主依着我挑择的画样再做几个出来，按着大小顺着下去，最后一个是只蚂蚁，背后是坐石桥。而后描画时，我一时兴起跃跃欲试，还画坏了一个，觉得也有些意义，便没有再重做，最终做出来了这么一串。

所以，天下决然不可能有第二串的。

不由伸手过去将中间那只老虎翻了过来，背后果然是我画坏了的那只形状奇异的狐狸。

心中刚起了些疑惑，周潜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他道:“眼熟么。”

我回过身，他手中握着一条棉毯，顺手递给我，道:“侧厢房一直没有人住，让下人去收拾了，恐怕也潮湿的很，夜里多盖些。”

周潜一直心思十分缜密，考虑的也总是很周详。想到从前有一位我十分尊敬的老师，她曾经提起过，心思缜密的人，对外人看来很好很难得，却对自己本身而言，其实是一种倍受困扰的特质。

原本旁人无意的举动，他们却容易看出来许多东西。

我接了过去，他望着那串陶瓷，伸手取了下来，道:“原本便是你爹爹的，现在也该物归原主。”

我呆了一呆，他见我没有接，道:“还是我命人包起来给你送过去。”

我闻言摇了摇头，道:“他生前确然最为喜欢，不过而今他已经不在了，玩意便是玩意，没有必要还需永远跟着一位主人，现在既然摆在了大人府中，就是大人的了。”

他手停在半空，却笑了一下，我有些奇怪，小心翼翼道:“我说错了么？”

他将东西放回去，道:“没有，只是觉得血缘有些奇妙，你同他很像。”

我才反应过来，又忘记了自己才十六，身份只是个小丫鬟而已，一个小丫鬟总是老生常谈的跟人摆道理，想一想实在不怎样讨人喜欢罢。

我转换了一下话题，同他道:“不是听闻那时我爹出了事，家中的东西都被强人趁火打劫抢光了么？那为何……”

周潜半开玩笑，道:“我可并不是强人。”

我才觉得自己画中有些歧义，赶忙要解释，他笑着抬脚走到了桌边，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拿起一杯与我，我跟过去接过，捧着抿了一口，他接着道:“也是前不久，在一位友人家中发现的，听闻也是旁人倒手过来，那位友人以为我喜欢，便让了。”

看来我那些好玩意，如今都已经分别跟了许多位不同的主人了，心中不禁起了些悉心养了多年的女儿最后跟人跑了的忧伤感。

跟着位看起来挺机灵的小姑娘去了卧房，里头布置的却比厅中好一些，我躺在软塌上，也不觉得潮湿，不过还是将周潜给我的棉毯铺了上去，小姑娘帮我铺好，我道:“多谢，没什么事了，你也早些歇去罢。”

小姑娘似乎还想开口说着什么，却又忍住退下了，她刚一出门，我便听到门外一阵响动，仔细分辨，是那姑娘的声音，下意识觉得话题应当同我有关，便趴到窗边，果然听到那小姑娘道:“夭寿啦，大人竟然带回来一个女子，还是个年龄小的，原来大人他不是断袖啊。”

另一个声音道:“真被我猜中了，愿赌服输，快给银子。”

前面那个声音有些不大服气，道:“方才我还想问，看她那副打扮，万一是个流落街头的乞丐呢，大人只是好心收留……”

后一打道:“好心？你头一天来府上啊，大人可能有好心……我是说大人不可能收留不相识的人。”

前一更不服气:“大人连那倾城美貌的徐小姐都瞧不上，又怎么会瞧上这么个野丫头？看着顶多十四五的样子，都没张开……”

竟然说着说着，两个人都划开阵营，开始站队了，听到此处我一时没有把控好脑袋的力度，啪的一声，窗户被我靠开了，那两姑娘回头瞧见我都呆住了，我尴尬一笑，手中抚了抚窗扇，又在空中挥了挥道:“嘿嘿，蚊子太多，吵的很，开窗放一放。”

她们二人慌忙低着头，要退下，我拦道:“等等。”

她们二人愁苦的转过脸来，我严肃道:“那啥，其实我真的已经过了十六岁了，也张开了，不过该长的地方它不长，我也很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