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潜家中书籍甚多,慎儿便是没有读过,也多半听了不少,我恐怕讲重了,便挑了个朝代偏后的本子,当时看这个本子时印象实在深刻,讲起来也拿手,至于为何深刻,嘿嘿嘿。
我大手一挥:“坐对面去!”
慎儿听话的嗒嗒几步按照我的指示坐到我对面,手捧着小脸一脸憧憬的望我,我顺手折下一枚芭蕉叶,当成扇子摇着,一面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一面道:“今日便讲一个「碾玉观音」,有无听过?”
慎儿只听了名字就已经精神抖擞,愈加期盼的望我。
我便从女主人公璩秀秀何等貌美何等聪慧讲起,慎儿听得眼睛也不眨,当我讲到被逼嫁给郡王,又在郡王府里遇到了心上人崔宁时,慎儿面上也随着情节先是忧愁,再是高兴,比故事还精彩。
念着慎儿还小,我便省去了:三杯竹叶穿心过,两朵桃花上脸来。这一段情情爱爱的桥段。
接着道:“秀秀性子泼辣,人也胆大,便要私奔,道是同碾玉匠人崔宁一同靠着碾玉为生也好,两人便去了潭州开了个碾玉铺子,却没有过几天舒坦日子,那郡王发觉,带着人马,又将两人逮了回去。”
慎儿着急道:“后来呢?后来呢?”
其间唤来个仆人送了杯茶过来,我呷了一口,接着讲到崔宁被发配了远地建康府,还未走,便被秀秀拦住,崔宁奇怪秀秀竟完好无事,问了其中缘由,秀秀道是只被拖去打了三十杖便放了。
慎儿睁着眼睛,道:“三十杖啊,好疼。”
我嘿然一笑,继续道:“而后两人一同去了建康府,又开了家碾玉铺子,过好生活去了,此时秀秀同崔宁道自家父母因自己也同受了不少委屈,恐怕想念女儿,望能接过来同住,崔宁也便答应了,四人一同又过着平顺的日子,不过……事情要是到这里结束了也就太无趣了。”
慎儿方才已经有些提不起兴趣,闻言又振奋起来,道:“又如何了?”
我一芭蕉叶拍在案上,道:“郡王手下的一个排军偶然路径此地,瞧见了两人,回去禀告了郡王,说两人又在一起了,郡王大吃一惊,说是秀秀当年已经被他打死了,怎么可能又跟崔宁过日子,并不信,以为是排军看花了眼。”
慎儿听到这里眼神忽然开始晃动,我心中已经憋不住想笑。
接着道:“而后郡王亲自去看,才发觉原来后来的这璩秀秀是个鬼魂!”
慎儿方才还神采奕奕的手舞足蹈,现下规规矩矩的坐着一动也不动,小脸皱着,卯足了劲在强撑。
我趁着此时,靠近慎儿,道:“崔宁感到奇怪,自己一同吃住的妻子怎变成鬼了?心中疑惑回去问他的岳母岳父,没想到二老相互一望,奔出家门双双跳进湖中,原来二老也是鬼!”
慎儿已经撑不住了,嘴角往下一吊,几乎就要哭出来,我紧接着道:“璩秀秀回来了,说起自己当时便被郡王打死,埋在了后花园中,二老不见女儿,出门寻找,也早已死了,崔宁一直同三个鬼魂生活着,正感到惊慌,璩秀秀伸手便套住崔宁的脖子……”
慎儿哇的一声哭了,站起身就往出跑:“娘,坏丫鬟欺负慎儿,慎儿不要听鬼故事……”
我不由会心一笑,拍拍屁股起来,转身也出了园子,进了前厅,发觉周潜同一位大人正坐在一同,似乎是在讨论事情,两人一瞧见我便停了下来,我道了声打扰了,赶忙往回走,那位大人却笑着道:“你便是周大人头一回带进府的姑娘?”
哎,又来一个搅混水的。
我只能停住,道:“承蒙周大人照顾。”
这位大人年纪不大皮相也同样不差,不过同周潜有些区别,打个比方罢,周潜如同水,他便像一团火。
果然这团火向我烧了过来,起身到了我跟前,风轻云淡道:“周大人被疑心这么多年的断袖,今日姑娘你一来,我看便是破了这谣言!”回头笑容里带了几分揶揄,道:“哎,难怪我带周大人去逛烟花之地,周大人多推辞,看来我竟是个俗人,不懂周大人金屋藏娇的高雅趣味。”
我不由离开他几步,怕他接着拿我寻开心,周潜仍坐在位子上,不轻不重道:“朝廷里有规矩,大小官员均不得出入烟花场合,蒙大人也多加小心,夜路走多了,怕是会遇到鬼。”后面一句颇有深意。
本朝说到蒙姓,便是太傅大人蒙温如,表字言枃,我当年不大关心官场之事,倒也听闻过蒙言枃年少有为,行事颇为老辣。
细瞧下来,倒也真觉得像。
这位蒙大人面色先是一愣,又噗嗤一声笑了,道:“周大人嘴利,纵是本大人也一点便宜都占不上。”
随后也未再继续拿我打趣,同周潜说了些我也不大明白的事情,便离开了。
我脑袋里却留下他最后一句,他道:“方才本官所言,周大人若是改变心意,五日之后,龙穆头上,盼望看到周大人的身影。”
不知为何,莫名有种特务接头的感觉。
周潜送了蒙太傅出门回来,便命人备轿子,我以为他要去哪里,想要跟他开口说我要去寻徐臣文,哪知他先开口,道:“今日事务繁多,原本该早些带你去一个地方,却耽误了,不知阿圆姑娘可有空?”
我呆了呆,不知晓他有什么地方要带我去,便点了点头,他笑道:“那便上了马车再详细说罢。”
行了一段路,我终于知晓他要带我去哪,是埋李松石的坟疙瘩!
不得不说周潜为人实在太细致,没想到我过了冒认做自己的女儿这一考验后,还要再唱一出哭坟的戏。
在周潜略微严肃的目光下,我伸手抚摸着李松石的墓碑,挤了半响的泪,深情的嚎道:“爹爹!女儿来看你了!你瞑目罢!”
挑开半只眼看到周潜仍旧背着手立在不远处,也不来劝我,我又接着唱道:“爹爹您英明神武一世,怎么就算漏了那一回!一辈子吃苦遭罪,最终还落了个被人背叛的下场,爹爹你死的太怨了!”
我自己都觉得唱的太过,正打算收一收时,忽而一个身影将我罩住,脑袋也抵在一方略带温度的胸膛之上。
我愣了一愣,周潜在我头顶上方,轻声道:“李老爷一生未曾欠过任何人,而我……”
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叹了一口气,又抚了抚我的背,道:“往后若是想念家人,莫要独自撑着,什么时候寻我,我也愿意同你说话。”
忽而想到今日午间时哭的眼睛红肿被周潜撞到那件事,原来他是当成是我孤独无依,思念家人。
我自他怀中出来,道了声多谢,也再解释不出什么,自己说了谎话,却被人拿真心相待,滋味当真不好受。
回去的路上我们一时无话,行路到了一半,忽而外面起了些骚动,已经快要入夜,也不知谁还在街上闹事,周潜问道:“何事。”
外面的小八道:“报大人,像是哪家的公子封了官,正骑马游街到了此处,挡住了路。”
周潜道:“那便停下来等等罢。”
游街却未听到锣鼓声,有些奇怪,我便挑起帘子一望,发觉不远处马上的那个身影十分熟悉,不大敢确认,小八道:“像是太尉府上的少爷。”
果然是他。
我一时有些高兴,也忘记了同周潜打招呼,跳下马车,几步跑了过去。
到了徐臣文跟前,试着唤了他一声,他却没有听到,我又试着叫了一声,他猛然回头,看到是我,先是呆了一呆,忽而面上绽开笑容,立即翻身下马,动作一气呵成。
我也十分高兴,正想恭喜他一声,他过来双臂将我环着,我先有些吃惊,后又想到这两日他定然是十分担心阿圆,如此举动也合情合理,于是摸着他的背,笑道:“恭喜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