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靖国自古有三大会:念亦秦珩山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冬临皇城脚下三年一度的特色大会,逆城微远山一年一度的论道大会。
姑且撇开前俩不谈,单说这论道大会,就是一年比一年热闹。
论道大会最初并不是“大会”,其前身是微远山附近一小撮喜欢文武会友的人发起的小型聚会。没曾想这活动形式颇受广大人民群众尤其是满腹经纶的文人墨客喜欢,慕名前来的人越来越多,其规模逐年扩大的同时,免不了有口角发生。景朝某任盟主偶尔游历至此,一看说这不行啊,于是第二年大家伙来到微远山发现,这大会已挂上个“论道”的名头,主办方乃武林盟主府在当地的分府。大家一寻思反正盟主都是由民主选举产生的,没啥好不服气的,这传统就世代延续了下来。
但为什么该大会一年热闹过一年?
答案倒也简单:如果各家再藏着掖着的,过不了多少年,什么秘籍藏书也该失传啦。秦家的医书、谢家的剑谱,都是血淋淋的实例啊。是以参加大会的人越来越多,想收徒的独行侠数目增长显著。
当无数书册典籍即将或已经被时光掩埋,人们终于意识到传承前人文化财富的重要性。什么都齐全时不懂得珍惜,等这许多被淹没在历史长河中,反倒你争我抢美其名曰“保护”了,真是滑稽。
清清点点,当下民间史书典籍的收藏大家首推七缘阁,武功秘籍则多归圣教所有。前者存着数以万计的珍本是众望所归,然后者这打着“兴复武林,壮哉逆城”的口号,实则行烧杀抢掠,意图揽尽逆城秘籍的表现,无疑激起民愤。想想十年来,为了个冥际剑和梦涯剑法,武林鸡犬不宁,其中感受最深者当数怀璧其罪的谢楚和与其难解难分的狄北瀚。
杀人夺宝可真是亘古不变的话题,可是谢楚就奇了怪了:看看人冬临、念亦,越来越先进了,听说新出现的代步工具不知比马车快多少倍;怎么逆城一带就如此落后?这问题顾子执是回答不了他的,但有人可以。
谢楚手抚冥际,侧耳倾听其微弱而欢愉的嗡鸣声——他八岁拿起冥际剑,此刻才真正感知到冥际的活力。不再犹疑,利落起身,谢楚抱拳道:“秦前辈。”
白衣执扇的男子颔首微笑:“是我。”
顾子执在谢楚摸上冥际的刹那放下碗筷,戒备地看着来人。听见二人对白他愣了愣,略微放松:“你们认识?”
未待男子回话,大厅里忽然热闹起来:“白衣折扇,这不是段公子的招牌装扮吗?”
“笨蛋想什么呢你!大街上白衣折扇的男人多了去了,你瞎嗷嚎什么?”
“大街上那些一看就不是好吧!跟这人给我的感觉全然不同好吧!反正我就觉这人段公子!不信我们求证一下啊!”
“真假?这人真是段公子?”
“说笑呢吧?”
“我倒觉得有可能啊。不是说,段公子从来只穿白衣,而且是纯白衣,不掺杂色不带花纹,而且他穷到浑身上下连个玉佩装饰一下都没、全身最值钱的就是他手里那把扇子吗?我看这人跟传言挺像,没准儿嘞?”
谢楚看着白衣男子忽然成为焦点,饶有兴趣地等待男子反应。顾子执亦来了兴致。
无怪乎众人如此热情,实在是段公子太过神秘。有关“讲故事的段公子”,最早记载在文末景初,即开国孟氏所缔造的王朝末期,而这个时期,距今已有近一千年。
倘若段公子只活在史册当中,众人也不会这么稀奇了。怪就怪在,纵使段公子已沉寂了两百多年——说起来还是秦家掉出“四家”行列那年始——然有关他出现的记载可靠的时间段为一千年前到两百年前,因时间之长,人们对其之惊讶和好奇依旧不减。
千百年来,有关段公子的猜测一刻未曾停歇。段公子现身各地,讲别人的故事讲了不少,关于自己却是只字不提。有人猜测“段公子”多半是个江湖组织,代代相传,知道各种江湖秘辛,小道消息灵通得紧,这种猜测最符合逻辑,也最易为人接受;可就有人敢想敢猜,认为段公子根本不属人间,而这种说法,则被多数内陆地域接受。
这一刻,全场瞩目。白衣男子不急不缓,呵呵一笑,抱拳道:“在下姓秦,秦穆楼。”声音不大,却足以令大厅角落中人听清。
众人闻言,失望地各干各的,秦穆楼则对谢楚简言道:“吃完楼上找我。天字房。”语罢后仰避开一莽撞行人,上楼去了。
顾子执不碰碗筷,反静静唤道:“阿楚。”
谢楚咽下最后一口:“什么?”
顾子执严肃地问:“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那人?”
谢楚耸耸肩,无所谓的样子:“我不认识他。我猜的。”
顾子执心念一动:“与你身上那个诅咒有关?”
谢楚动作一僵,若无其事地笑开:“哪是什么诅咒,只是个契约。”
顾子执有些恼火:“契约?对方能有什么付出?代价不全让你受着了?”
“子执!”想起幻境里那个紫袍的寂寞的男人,谢楚摇摇头,“这跟你没关系。”
顾子执叹了口气,恼怒地看着谢楚:“方才秦穆楼那一仰,躲避的是贼,看的却是我。这人绝不简单。你若不认得他,就别——”
谢楚生硬地打断他的话:“我吃完了。你在这等我。”拿起剑上楼。
“你大爷的!”顾子执愤怒中依然克制住喊谢楚大名。谢楚脚步一顿,顾首浅笑:“我说过的,不会有事。”
顾子执脚下一动,终究没跟上去。
…………
谢楚关好门,双手托举冥际:“秦公子。”
秦穆楼转身,扇子一划隔开二人距离:“你倒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