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岚见自己一巴掌呼到了空气上,有些气馁,但也不在意。起身扯扯有些皱着的衣服,弯腰掸了掸尘土,这时她突然收臂握拳,又向着他的肚子袭击过去。
班怀之早知道她不会罢休,一直提高着警惕,但他这次未躲,硬硬的吃了董岚一拳。董岚以为他要躲开的,结果自己这拳是拳拳到肉,直接把她给打愣了。
“你,你傻啊,怎么不躲。”董岚这下有些无措了。董岚这拳玩闹只用了几分力,但仍怕打疼了他。班怀之倒是不介意,反手弹了董岚的额头道:“若不吃下,你下次定要继续攻来,我来见你,可不是为了和你打架的。”
“好吧。”董岚妥协,收了愧疚。她仔细的打量着班怀之,“高了,黑了,也壮了……”
董岚看着班怀之,以往的回忆都如流水一般浮现,说也奇怪,未曾见到班怀之的时候,她想过无数遍整治他的方法,让他以后一想到不辞而别就浑身发冷的惩罚,但是见到了班怀之,突然间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双眼眼泪汪汪的盯着他,想开句玩笑话,嗓子都酸涩的扯不出来什么。
“行了,怎么哭了?”班怀之可被这眼泪吓得慌了神儿,董岚是个练功再苦再累也不哭鼻子的人,今儿这眼泪却让班怀之手脚无措了,“不哭了,不哭了啊。”
“噗。”董岚被他那慌张的傻样突然逗笑了,扑了上去,把湿漉漉的眼睛在他的衣服上左右蹭蹭,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都转移到他身上道:“不许嫌脏,这样都是轻的。”
瞧着董岚笑了,班怀之才放下心来,他自然不会在乎衣服上的痕迹了,他这两年摸爬滚打的,衣服就没怎么干净过。
班怀之淡淡的看着董岚,带着一丝宠溺道:“不嫌,你开心就好。”
董岚好容易平复了心情,这见面的一哭一笑却解不了她的想念,她平静下来细细看着班怀之,发现他的眼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伤感,比起一直对她温暖笑的师兄,现在的他眼底藏着深深的忧郁。
“你这两年发生了什么?”董岚无法想到一个更恰当的词,许多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出口的却只有这平淡的一句。
班怀之轻叹一声,这两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多的他已经不知要如何开口。
他们就这样静静的坐在树下,夕阳已然和地上相接壤,天被烧成了红色,班怀之突然抬手朝着夕阳的位置握了握,似乎想要抓住太阳,后来又无力的垂了下去,长叹一声。
“之岚,你可知道白狄皇帝每一朝都会有一代死士保护?”班怀之开口,声音让董岚觉得有些沧桑。
“不知道,自古江湖朝廷互不相干,朝廷皇帝的事儿,我不清楚。”
“也对。”班怀之扯出一个微笑,继续道:“这保护皇帝的死士一族,便是我的班家。”
“我的父母见证了太多班家子弟为了皇帝而死,他们不想让我也承担这样的命运,就在襁褓时候把我送了出去。送的就是你的父亲,我爹的挚友,董谦。”
董岚只知道班怀之是父亲捡来的,却不知里面还有这么多的事情。
“那你是两年前被找回去了么?然后保护那个小皇帝晏青……不对晏承宣?”
“我爹安排的很好,怎奈班家其他人觉得我爹这样做十分自私,尤其是我爹是班家的家主。后来班家一位长伯的儿子在出任务的时候,死了……长伯就怪在了我爹身上,向圣上告发了我的存在……”
班怀之说的无奈,苦笑片刻,又是一声长叹:“不知你还记得两年前北狄国入侵白狄,占领豫州十三省,兵临洛阳地界的事么?”
董岚点头,那时她还和父亲一起开仓赈灾,派发粮食给逃命的百姓,也是在那时,班怀之不告而别的。
“我爹请命领着三十班家死士夜探北狄营寨,烧了他们的粮仓,探得他们的行军布局却未曾上禀。圣上被班家其他人员施压招我回来,我爹为了让我能活下去,便出了一计……”
“他向皇帝要了三千兵力,已我为指挥的名义进攻了北狄军营最为薄弱之处,北狄粮草被烧惶惶不可终日,我爹出兵连拔了他们三个大营,逼得他们退回了豫州。”
“后来,他就用这三千兵力向闫家讨要了三万,有了这三万兵力,绞的北狄退出了豫州,回了自己的老窝,但是……”
班怀之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卡顿,董岚好奇的看向坐在身边的班怀之,他埋着头,不知有何表情。
“我爹为了让我能有活路,他把战绩全都记在了我的身上,然后……然后就饮剑自尽了。”
董岚听的心惊,忙道:“我虽不知朝廷规矩怎样,但是也知道以功抵过的道理,班叔叔用三千兵力连拔了北狄三座大营,还把北狄赶回了边境,为何不能留一条活路呢?”
班怀之埋在臂膀里的头摇了摇,声音有些干涩的说道:“班家自古都是活在暗处的,侍奉的是晏家君主,而今圣上五岁登基,虽然在位有十年,但是根基不稳,朝廷大权全在闫家手里,当时皇帝能信任的只有班家。”
“闫家为了扳倒班家,定会极尽全力。父亲为了没有把柄,也为了帮助圣上,让班家从暗处走出来,这些都是必须,必须牺牲的。”
班怀之觉得有些记忆就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狠狠的印在脑子里,带着蚀骨灼心痛处让他永远不能忘记,那个无月无星的夜晚,父亲举剑饮血倒在自己眼前的场景。虽然他与父亲相处不过几月,但是血溶于水的亲情让他不能忽视,他忘不了,忘不了那血色满目,致死一样的痛楚。
“我跟你讲的,便是那日父亲所言。”班怀之非常努力的平复自己的情绪,他低着头不想让董岚看到自己的表情,亦不想看到董岚同情的眼睛。
董岚不懂朝政,不知谋权,天下大事与她又有何干系?她以往能这样自在洒脱的说,但是近日听了班怀之一言,心情沉重的无以复加,再也洒脱不起来了。她知道班怀之此时要的不是同情,而她能做的只有宽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不会安慰班怀之,亲人之死她未曾体验过。她能联想到那种疼痛和难受怕不及班怀之的万一,然联想的那种疼痛让她心的悸颤,让她的思想畏惧,不敢再细想下去。
而班怀之却已经历了,经历了那些董岚想一想到就会害怕畏惧的事情。这时,董岚明白了,班怀之眼底的那一层忧郁是如何来的,眼前的这位男子已经不是那个温暖洒脱的班师兄了,而是怀揣军国大事,天下为先的班将军了。
董岚听的也是深深的吐了一口气,她要振作起来,这样才能带着师兄一起振作起来。
“师兄,我不会讲话,但是事情已然成了往事,我们还是要往前看的。”董岚宽慰的拍着班怀之的肩膀,班怀之良久才抬起头来,眼睛却是有些泛红,但脸上没有泪痕,显然他是在生生的憋着,奉承着那句男儿有泪不轻弹。
“不说这些糟心的事情了,听说人难过吃些好吃的就会好很多,走,我们进城吃东西去,我请客。”董岚起身也不顾衣服的皱褶尘土,径直要拉着班怀之往前走。
“等等。”班怀之停下了脚步,深深的呼吸了三下才道:“你不会要走过去吧,这里离着江州城有二十里路呢。”
班怀之说着走到军营门口,喊了一个士兵让他去牵了两匹马过来,道:“怎么样,比一段儿?”
“好!”董岚爽快的答应了。
没有什么比策马狂奔更能消除心中阴霾的方法了。董岚觉得现在只要能让班怀之开心,即便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她都奉陪到底。
班怀之经日行走在马上,马上功夫自然要比董岚高出不少。他时常走走停停的让董岚一段儿,等董岚一会儿。虽说不尽畅快但也舒服了许多。董岚被落下了就在身后大声喊叫,看她模样更是多了几分趣味。
两人行走有些时辰,等到了江州城门口,已然是灯火阑珊的时候了。江州城位于江州的中心,来往交通的要道,即便是深夜,也会有人来往,故而又有不夜城的称号,是堪比扬州洛阳外白狄第三大城池。恰巧孟怜安的生辰快要临近,这江州城就跟过节一样,人头攒动,花灯遍地。
“这江州城我也是第一次来,却不知有什么地方好吃呢。”董岚虽说请班怀之吃饭,但是到了地方可就犯了难,这路边的摆街小吃,那装饰漂亮的客栈食店,董岚都觉得好吃,但又怕不好吃丢了自己的面子。
班怀之更是不知了,他这段时日都在军营吃喝,哪里知道江州城的食物怎样。
“那个,你先随便转转,我们半个时辰后在这里会面啊。”董岚实在想不出便想到了孟怜安,这么个地头的主子当然知道哪里最是好吃,她决定回孟府一趟。她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等班怀之反应过来时,董岚已经被人群淹没,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