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三声的时候,冬天的天际还没见光,两三颗星辰尤显得璀璨。
四合院里一扇木门被轻轻推开,即使那人小心翼翼,破败的门还是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红姐姐......”木床上被吵醒的小丫头揉着睡意还浓的眼睛,含含糊糊道,“要去摆摊了吗——我也起来——”
推门的女子颇为无奈,返身到床边按下摸索着要起床的女孩儿:“小蔻乖,今天真不用帮忙的,姐姐今天不摆摊,你再睡一会儿。”
“可是.......可是.......”
女孩子虽然很懂事可是到底还小,一沾着枕头就又模模糊糊睡着了。
女子轻轻拢了拢被角,从小开的门里挤出去又轻轻关上门。
挎着昨夜就放在院里的篮子,女子推门出城。
时辰还太早,城门口进出的人极少。女子跺了跺脚,出城就向东北边走。
说起来是既幸又不幸。
柳红原是个现代普通的师范生,22岁从大学毕业,千辛万苦历经磨难考上编制,却在面试前的体检里发现自己已经是癌症晚期。几乎晴天霹雳,一贯不骂粗话的柳红终于爆了一句:“擦!”
等她好容易接受了这个事实,在孤儿院里度过了最后一段算得平静安宁的时光,临走的时候拿出仅剩的积蓄交给了泣不成声的院长,以为这一生也就这样结束了。谁知道眼睛一闭一睁,竟到了这个让人崩溃的地方。
当柳红知道她还有个哥哥叫柳青,住的地方叫大杂院,院子里还有一只整天上蹿下跳、坑蒙拐骗的小燕子的时候终于被那碗乌黑的中药汤子呛到了。
原来此时那个日后跟小燕子红尘作伴、策马奔腾的紫薇还没出现,小燕子也刚刚进了大杂院不到两年,而柳青柳红兄妹俩带着这一院子老老小小已经生活了七年。
这一次柳红受伤是因为兄妹俩在天桥卖艺时,小燕子在看客里浑水摸鱼,兄妹俩为这样的事也劝说过多次,小燕子却仗着自己三脚猫的功夫不以为然。可是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小燕子这次拽人家荷包时又被人发现,惊慌之中大喊柳青柳红,兄妹俩怕小燕子挨打正想调停道歉,小燕子却一把挣开顺便踹了受害人一脚。不料对方也是个练家子,身后又有几个伙伴,加上旁边看客起哄架秧子,柳青柳红并小燕子被一顿好收拾,直到柳青发现柳红一身是血倒在人群里,对方也怕闹出人命,扔下一点儿碎银子慌慌忙忙离开了。
等到柳红醒来,谁都不知道那个跟哥哥相依为命十多年的女子一缕香魂去了哪里。柳红看过这样的小说,知道正主大约已经没了。那么个花样年华,不招人、不惹人的姑娘,就这样活活被人打死了。柳红每每想到这里就忍不住不想再看到小燕子,柳青也因为小燕子不听劝告而连累妹妹被重伤也一直对小燕子没个好脸,小燕子却一如既往地大大咧咧没察觉。
到底柳红前世只是个普通女孩子,虽然身体还是一样,但如今的这个柳红已经再不会顶缸耍把式了,柳青只当柳红是吓坏了,半是心酸半是愧疚,再不提卖艺的事。只是这一院子老弱孤病,总不能去餐风饮露。卖艺的摊子没法子摆了,只能谋别的生计。柳红看着柳青日日上工早出晚归给人扛包也不过每天二三十文钱,到底有些不忍,思前想后决定摆一个吃食摊子试试。
可是真要做起来却远远比计划要难。
首先远来的柳红并不知道这个时候的人喜欢吃什么样的东西。其次若是做出出新的吃食,许多要用的东西却是没有,即使是盐这样在现代家家户户都有的廉价调料在这里也是很珍贵的,更不必提什么味精奶酪。最要命的是市面上最便宜的蔬菜也要五文钱一斤,这第一笔本钱就是个大问题。因着前些日子柳红病得厉害,已经耗尽柳青所有的积蓄,到最后只能自己出去找活,托着院里的老人孩子们照顾柳红。
柳青是个好哥哥,也是个实诚的人。柳红把自己的打算告诉柳青时,柳青只问:“你身子好了吗?不忙着挣钱。”
最后还是小蔻几个孩子去城外玩儿拔回来几把野菜,柳红顿时觉得头顶一盏灯泡“叮”地亮了。于是便叫几个孩子带路去城外采菜。柳红猜想现在老百姓的生活水平还不错,除了自己一行也没发现其他采野菜的人,竞争没用想象中激烈,倒叫柳红暗暗松了口气。
柳红边走边戳马齿苋,想着以前跟着院长一起采野菜,跟婆婆学做饭的日子。
其实她一直觉得自己比许多孤儿都有幸运,院长和婆婆们都是真的好人,孤儿院里也没有什么脾气很坏的孩子。尽管不富裕,但是孩子们却从来没有挨过饿,受过冻。院长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争取让每一个孩子都有上学的机会。她曾经计划得很好,想等工作以后寄钱给院长,照顾孩子们,可惜,到底不能够了。
一连采了两天野菜,大杂院里的孩子们热火朝天地帮忙,这吃食摊子就这么开始了,摊位就在之前兄妹俩卖艺的地方。柳红自小在孤儿院照顾弟妹,厨艺也是跟孤儿院的婆婆学来的,所以她自己虽不觉得怎样但是吃过的人一致认为是没得挑剔的。
因为成本的原因,柳红到底底气不足,不敢做大,只是做了些马齿苋菜粥,加了些盐加了些猪油。粥一揭锅盖在冬天的街头热气腾腾,香气诱人,有人忍不住,过来问价钱。因柳红前两天特意上街看了看,寻常吃食四五文钱一份,略贵一点的不过六七文,柳红想了想还是谨慎些定在一文钱一碗。
客人打量着价不贵,味道闻着也好,于是便要了一碗。柳红掀开锅盖,奶白色的粥煮的极稠滑,碧绿的马齿苋均匀地散落在粥里,看得人极有食欲。见着客人并不多,柳红殷勤地将盛好的粥端到干净的小木桌上,从小推车的篮子里取出一小碗腌好的小咸菜搁在桌上才回到摊子前。
陆陆续续一早上也卖出去了二十七碗,柳红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好歹不亏本了。剩下的粥带回去热一热正好能给孩子们尝一尝,大杂院里的孩子们几乎是一年沾一点儿猪油的。
瞧着时候差不多,柳红开始收拾摊子,刚把东西都堆到独轮车上发愁着不会推这个东西,柳青就从工地方向匆匆赶来了。柳红装模作样地假客气了一番,就跟着推车的柳青往大杂院走起。
院子里窦奶奶早就颤颤巍巍做起了午饭,柳红趁火把剩粥热了一遍盛出来。孩子们咬着指甲趴在木板搭出来的桌子上,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碗里漂亮的粥。
柳红又是好笑又是心酸,把粥分出来端给孩子们。看着孩子们喝的呼呼的,窦奶奶也坐下了,跟几个老人边说边笑。
一个葛色人影撞开院门带着风卷到桌边:“饿死我了,什么东西这么香?我也要我也要。”柳红轻轻皱了皱眉,只做没看到,回身把饭盛好端到桌边。葛衣女子见了也皱眉,随后抱住饭碗就开始扒饭,大口吃菜。
柳红叹了口气,把各屋的人都叫出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