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张鹤龄以为朱厚熜要直接下达命令时，谁知他却摇了摇头。

朱厚熜依旧那副勉为其难的模样，“朕想舅舅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情，不是舅舅能为朕做些什么，而是舅舅能为你自己做些什么。

张鹤龄一怔，有些懵，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如今有许多科道言官联名上奏，弹劾朕不应加封舅舅你国公爵位，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朕一旦扛不住將你交了出去，朕不过就损失些顏面，可落在舅舅身上，那可就是一座山了。”

“舅舅你猜，杨廷和为首的文官们会不会趁机翻旧帐？要知道舅舅在市井民间的名声可是不太好啊，而那些文官想青史留名都想疯了，到时候不仅仅国公爵位保不住，恐怕这身家性命……”

张鹤龄脸色巨变，额头忽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这些年来，仗著张太后的权势，他跟他弟弟可是做了不少“丰功伟绩”。

逼良为娼、纵凶杀人、姦污宫女、偷戴皇上御冠等等，这一桩桩一件件，换一个人来，不要说诛杀九族了，诛杀十八族都算轻的。

朱厚熜双手拢袖，看似毫不在意地轻轻抿了口茶，余光却在偷偷观察著张鹤龄的反应。

见他如此惶恐的模样，朱厚熜將茶杯放在了御案上，笑了笑，“讲实在些，朕也不知道舅舅能为朕做些什么。”

“不如舅舅回去好好想想，能为朕做些什么，能为自己做些什么。”

“不过，舅舅放心，朕一定会尽力保住你的。”

张鹤龄再也没有了刚刚进来的那股怨气，听话听音，“尽力保住”那就是有可能保不住了？

越往深里想，这心里就越慌，他打了个冷颤，脸色煞白无比，只感觉手脚发凉。

朱厚熜见他在脸色雪白，坐在那里发愣冷汗直冒，心里不禁鄙视，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这么不经嚇，丟人。

不过脸上还是那副亲热模样，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轻声唤道：“舅舅，舅舅……”

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让他回回神。

见张鹤龄还愣在原地，像丟了魂一样没有什么反应。

张佐躬著身子快步走到他的身前，轻轻戳了戳他，低声道：“张大人，主子喊你呢。”

他心里倒没有感觉到张鹤龄丟人，甚至隱隱约约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面对这么一位心智近妖的君主，遭老罪了。

张鹤龄这才从失神中猛地惊醒过来，仓皇跪在地上，急切道：“谢…陛下庇护，臣臣…臣一定会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报答陛下的恩情。”

朱厚熜满意的点了点头，“朕有些乏累了，舅舅你先下去吧。”

“臣遵旨。”

张鹤龄行完礼后，转身便想离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重新跪了下去，“陛下，臣听闻皇太后娘娘近来身体不適，臣想去探望一下，恳请陛下准予。”

话音刚落，殿內的空气好像瞬间凝固一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寂静无比。

朱厚熜更是骤然变了脸色，眯起眼睛，冷著脸问道：“那件事与你有关？”

跪在地上的张鹤龄忽然被这凝重的气氛嚇了一跳，脸色茫然，磕磕巴巴道：“陛下说的是什么事情，臣不知。”

朱厚熜深深呼出一口气，只是那神色不再和气，语气淡漠道：“你不知道就好，朕奉劝你一句，好好做人，好好做事，朕可保你平安。”

察觉到朱厚熜的语气变化，张鹤龄身体僵硬地定在了那里，脸色煞白，总是舅舅长舅舅短的，他都忘记了眼前坐在御座上的这个人是手握生杀大权，君临天下的皇上。

他打了个冷颤，心底满是恐惧道：“奴……啊不，臣谨听陛下教诲，臣一定铭记在心。”

朱厚熜声音听不出喜怒，淡淡道：“下去吧。”

“臣遵旨。”

张鹤龄心里沉甸甸的，再也没有来时那股子囂张气了，躬著身子，倒退了出去。

“噠噠噠……”

朱厚熜手指敲击著御案，察觉到朱厚熜的脸色变化，殿內陷入了寂静，他不开口，身旁侍奉的人都小心翼翼地屏著呼吸，只有那手指的敲击声还在殿內迴荡。

良久，朱厚熜淡淡道：“张佐，朕没猜错的话，自从诛杀静秋、孟洪之流，將皇太后“保护”起来之后，张鹤龄就一直在打探著消息吧。”

张佐躬著身子，垂首回稟道：“万事瞒不过主子，张大人確实一直在打听此事，不过这件事一直在风口浪尖上，到现在宫里的人对它也是讳莫如深，张大人可能通过小道消息隱隱约约有些猜测，但应该暂不知道具体详情。”

朱厚熜微微頷首，“经今天这一遭，他回去之后，定会更加卖力的打听此事，想想办法，那就让他通过“经歷千难万阻”的方式之后，让他打听到此事。”

“便说皇太后娘娘试图毒杀朕，朕本著娘娘的迎立之功，只诛杀了娘娘身旁的几名侍女，仍在好吃好喝伺候著娘娘。”

张佐皱著眉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做，可他还是恭敬应道：“奴婢遵旨。”

“另外，朕没记错的话，在孝宗皇帝时，两兄弟就很囂张跋扈，屡次犯法吧？

“那就告诉麦福，让他去暗地里调查，从弘治年间起，他们什么时间犯了什么罪责，查清楚，上奏。”

“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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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阁值房。

门口书吏低声稟告道：“启稟杨首辅，诸位阁老，司礼监差人送来一份宣諭，说是奉皇太后娘娘的意思擬定的，请诸位阁老擬旨。”

杨廷和眉头一皱，心里有一股不好的预感，待其余阁老都起身后，他才躬身接过宣諭文书。

他展开宣諭，迅速扫过一眼，瞬间脸色就变得阴沉如水，抬起头看向其余阁老，沉声道：“诸公，这份在“本生兴献帝”后加“皇”的宣諭不合祖制，老夫认为无法擬旨。”

內阁值房中，鸦雀无声。

经过短暂的沉寂后，杨一清却在此时站了出来，沉声问道：“如何不合祖制？杨首辅是打算合我大明列祖列宗的祖制还是你杨家的祖制？”

“这份宣諭，若是你们不擬旨，那老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