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对这朝堂中的乱象,每一个人都是各怀心思,趁火打劫、浑水摸鱼者有之,隔岸观火、事不关己者有之,谋定而动、匡扶清正者亦有之。
康王大致可算入第三类,但他的行事手段、目的又与诸葛正我这苦苦支撑的清流截然不同。
戚戚知道康王每日都会派他信得过的手下,又或是他自己亲自去为密室里苏梦枕等人送药、送饭,他们有一两次甚至会从中午谈到晚上。她从来没有跟着去过,也从来没有打听过他们所谈的内容,就连那一日康王告诉她苏梦枕要重返金风细雨楼时,她也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要送送他的意思。
她如同笼中鸟一样自觉地将自己锁在了康王府里。
这是王小石回京建立了象鼻塔之后来探望她时给出的形容。
戚戚只是笑了一下也没有多解释,如果笼中鸟始终保持本心,是不是在笼中还重要吗?若从悲观的角度而言,这世上的一切事物又有哪一样不是在笼中呢?笼子大点、小点有区别吗?
在金风细雨楼改姓白的半个月后,苏梦枕依靠康王之力重掌大权,将一夕之间变成朝廷钦犯的白愁飞当场格杀,带领金风细雨楼上下成功抵挡了六分半堂的攻击,将本来已经失衡的京城武林局势重新拉回。
事后蔡京自然想要动一动康王,可惜的是他接到康王出手的消息时人已经在宫外了,他不比皇亲国戚,如无要事、无传召难以私入宫中,官家又惯是偏听偏信,不见得会听信他的话,且目前除了康王,还有一件更为要紧的事需要他的处理……
康王当然知道他父皇的秉性,因而在苏梦枕进入金风细雨楼之后,他立刻赶入了宫中打算将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官家,他已经考虑好了每个细节、每一种说辞,有绝对的把握让官家对白愁飞这等小人产生同仇敌忾的心情。更何况这本就不是什么难事,那些在江湖人看来天翻地覆的大事,到了帝王之家不过就是个打盹前听的故事。然而这一次哪怕多谋如他,也没能料到自己见到官家时他会是这样一幅尊容。
那张被保养的极好的脸面上如今青青肿肿,他身边的宫女用帕子沾着药水往他面上涂抹(康王能够闻出这已经是极好极和缓的伤药了),他痛的哎呦哎呦地叫唤,时不时还要骂些他平日不屑的粗话。
“父皇怎会如此?”康王小跑了几步,待到官家面前时才慌忙住了脚,有几分惊慌地补上了礼,“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见儿子这般关心自己,官家心中总是宽慰的,只是他今日的心情依旧不佳,摆摆手让康王免礼后才不悦地说道,“还万岁呢,朕今日差点失了性命。”
“什么?怎会如此?”康王失色道。
“今日朕同蔡京在御花园里赏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个恶贼想要谋刺朕,幸好侍卫来得及时,否则……”想到这里,官家不由打了个寒颤,“朕觉得,如你这般娶个武功高强的妇人也好,日后带着她游园,定不至于落入如此下场。”
“父皇说笑了,这贼人的武功如此高强,以她那两下子如何应付得过去?”康王虽依旧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官家言语中透出的信息却足够他借题发挥,是以他摇摇头这样说道。
“高强吗?朕不懂你们这些江湖人武功的高低,但朕曾听人说你那王妃有以一敌百之能,可这两个恶贼被几十侍卫就擒住,可见应是不如你那王妃的。”
“几十侍卫?”康王面上划过疑色,官家自然是注意到了,他一心等着他的下文,却没想到这平日爽直的儿子却于此时闭口不言,不由心中升起疑窦,冷声道,“朕平日最喜构儿坦率,今日怎也学起这般吞吐来?有甚想法说出又何妨!”
“并算不上什么想法,儿臣只是……只是有些奇怪。”
“奇怪?”
“儿臣曾经听说蔡相爷前几日烧香时从他面前的香炉里爆出个拿弓箭的人,危急之际蔡相爷竟不假侍卫之力单手接住箭矢,极为厉害。儿臣想有蔡相爷在父皇身边,这贼人尤能如此猖狂,定然是武功极为高深的。”康王慢慢地说道,而后又困惑似地自言自语道,“难道当日我听错了?”
初听他说到蔡京抓住箭矢之事时官家已有惊异之色,待他说完整段话,他已面色发青。
‘当日我只当这老贼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如今看来他倒是存心的。是了是了,他若是真的忠于朕,当日就算不帮着打跑刺客,也该以命护着朕,这老东西……分明是有别的恶毒心肠。这御花园哪里是想进就进的,大约也同这老匹夫有点关系。’
“父皇?”
听得康王呼唤,官家才从思绪中脱出,他说道,“这传言也未必可信,蔡相年纪大了,哪里有这样的身手。”
他虽这样说,但面上的神情却分明显露出了他的疑心。
康王道了一声“是”,将自己今日进宫所为之事细细讲来,官家不痛不痒责了他几句“多管闲事、不自量力”之类的空话便轻轻揭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