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6：

十一长假要来的时候，杨志力保了夏西凉在记者团的一席之地，交一个重要的任务给她。夏西凉感动地一个上午都围在杨志身边歌功颂德，用杨志的话说，就是夏西凉的心里充满感激和尊敬，恨不能对着他这个师傅唱上一天的“世上只有师傅好”。

杨志交代说：“夏西凉你记住，这次要去的是戒毒所，背景是一代文豪误入毒途，年事已高穷途末路。所以，这次采访是次要的，不要问太敏感的话题，首要任务是安抚老人。”

夏西凉恭敬地点头称是，“师傅乃大善大智。”

出发前高峰打来电话，听到夏西凉旁边隐约有雄性的声音，似乎有余音绕梁三日不止的震慑感，因此说起话来醋味加重了一些。夏西凉一边解释一边问他今天的状况。现在两个人的关系很奇怪，每天短信电话扣扣，该吃的醋就吃，时不时闹小性子，但不是恋人。用杨志的话说就是矫情，他说夏西凉你们俩之间就差他一句话你一句话。夏西凉低头不语。

去戒毒所一路上颠簸近两个小时，谁知到了之后由于社长事先未协调好，就这样堂而皇之带了一干人等杀过来，引得戒毒所负责人颇为不悦。杨志跳下汽车站在门外协调。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这个时候不少人已经昏昏沉沉睡了一觉，只有三两个清醒的站在车外兴奋地大喊“下来啦下来啦，我们终于可以进戒毒所啦！”

此次采访的重要人物是莫高，是从四五十年代那个动荡的特殊时期生存下来的老文豪之一，案头有不少大作。老人近七十五岁高龄，十年前染上毒瘾，到现在早已皮包骨头，仍坚持伏案写作。生活的沧桑变成刻在额上的刀，划出深刻弯曲的纹路。

看守的人是中等个头的大叔，头发剪的很短，胖胖的身材走起路来不慌不慢。他大致介绍了些老人的情况，杨志带着夏西凉走在他后面。进门时老人正在输液，大叔挥挥手说“先等一会吧。”老人慢慢抬起手冲夏西凉摆了几下。“让娃娃们过来吧。”

夏西凉看到桌头的文件乱了许多，老人左手扎了针头，青筋暴满的右手握住笔，在稿纸上涂涂抹抹，桌上一片凌乱。夏西凉先收拾了书桌，坐下来等着杨志的反应。

他并没有准备发言，只是握了老人输液的手坐下来，调试了下输液瓶里面液体的注射速度，一边吩咐夏西凉：“先仔细看一遍采访过程，选几个有用的问题，老人家身体要紧。”夏西凉低头看看手中薄薄几张纸，来之前已经审过多遍，本来就为数不多的几个问题让她一时间取舍不下。

杨志跟莫高老人拉拉家常，一边吩咐夏西凉在身边一一记录，从小时候追鸡玩狗，到上学时的玩世不恭，再到之后逐渐走上文学的道路，一时声名大噪。说到这里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泛出微弱的光，已在心里忏悔过很多次的话此时有些说不出口，额上细密的纹路上下颤动，手指在杨志的手上抓出暴露的青筋。杨志拍拍他的手背。

有队员站在一边稍显不耐烦，但也极力克制不发一言。杨志站起身交代夏西凉叫来医生拔掉针头。天色很快暗暗地沉下来，他们站在门口看老人身下的床，陈旧发黑的棉絮在潮暗的房间里散发不洁的气味，油腻的灯泡在头顶亮起，桌上密密麻麻的纸被风吹乱。

看守的中年男子走过来催促，杨志带着他们走出来。夏西凉追上去问“之前准备的问题一个都没有问，这次的采访稿，就这样写了？”

杨志没有回头，“随你吧。”

夏西凉疲惫地坐在车上，抬起头看微弱的星光。人生油灯将尽，而夜色无垠。

十月一日的七天假让一个宿舍都沸腾了，杨丽薇一个劲儿地拉着夏西凉去学游泳，比当初高峰那阵帅哥效应要强烈的多。夏西凉一问，小沁默默收拾了行李已经订好去洛阳玩的火车票，而阮阮这个没良心的当晚就随新交的男朋友去了青岛。宿舍只剩下杨丽薇，她爱热闹，更加拉着夏西凉不放。无奈，夏西凉之好打消了乘假期做个兼职的念头，跟杨丽薇一块办了游泳卡。

高峰来电话说想过来看看夏西凉，被西凉无情地拒绝了，她实在是心疼好几百块的车费。虽然两个人已经熟到无话不谈，各种名著、钢琴曲甚至是希腊神话都能聊开，但是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又感觉是多了些什么，总是让夏西凉一想到两个人再次见面的场景就觉得尴尬。

杨丽薇拉着她去挑泳衣，一边骂她不体谅高峰。杨丽薇一来就对学校附近大大小小的店摸的一清二楚，买起衣服饰物来得心应手，因此夏西凉倒也乐得自在，跟在她身后随她挑挑拣拣。杨丽薇先拿了套深红颜色的泳衣让夏西凉拿去试，自己挑了碎花的。夏西凉说：“我喜欢浅色的，你先试，我换一套先。”杨丽薇调皮地一把拉过她：“你不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就你那衣服都是浅色的，也该换换啦。”说着跟她挤到同一个试衣间。

夏西凉尴尬地一个劲儿往角落站，杨丽薇倒是一点也没有顾忌，两个人迅速换好泳衣跳出来，镜子前的两个花姑娘穿的一个比一个暴露。杨丽薇拿手往夏西凉后背上一点，凉嗖嗖的，夏西凉也将冰凉的手指放到杨丽薇脖子里暖，两个人又迅速地跳回去换好衣服。夏西凉又拿了套浅蓝色的去试，杨丽薇趁这个空当站在柜台前跟老板讲价钱。夏西凉在试衣间就听到俩人一番唇枪舌战到最后变成姐妹情深，出来之后杨丽薇兴致高昂地叫道：“去拿袋子装起来！”

“这多少钱？”

“三十！”杨丽薇冲她眨眨眼睛，调皮地一笑。

夏西凉想，也许杨丽薇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坏。

回来的路上碰到杨志，坏坏地在手指里夹了一根烟，屌丝气质暴露无遗。杨志一脸兴师问罪的样子拦住夏西凉：“哎我说你采访稿写完了吗就在这给我逛街，还大袋子小袋子的。”夏西凉嘻嘻一笑，将袋子里的香蕉提到他跟前。杨志说：“你给我拿，我这占着手呢。”一边弹弹烟灰。夏西凉将袋子交给杨丽薇，一边下手摘下两根香蕉，杨丽薇在旁边叫道“你多给人家拿点”，杨志也配合地站在旁边一脸嫌弃样。

夏西凉把两根香蕉放到包里，一边将袋子递给杨志。“师傅教导我辛苦了，这些都给你。”杨丽薇一脸释然，同时又开始心疼那一袋子香蕉全都落入杨志手中。杨志感动的一塌糊涂，说不出话来。他问：“你这是买的什么啊五颜六色的。”夏西凉神秘地笑：“这你就不晓得了吧。从明天开始，我就掌握一种新的技能了。”

杨丽薇在一边像点气球一样点破夏西凉刻意营造的神秘气氛，对杨志说：“哎呀是泳衣，明天我们打算学游泳呢，学长你要来吗？”杨志看了她一眼，对夏西凉说：“不会是那个城西游泳馆吧，晚上回去把游泳馆地址发给我啊，我一哥们刚好也有一张卡。”

吃饭的时候杨丽薇说：“这学长看起来不错啊，是不是挺照顾你的？”夏西凉笑着将杨志的丰功伟绩都数了一遍，听得杨丽薇两眼放光，说：“可惜了，不知道他有女朋友没有。”夏西凉说：“要不，我晚上给你打听一下？”杨丽薇一脸红晕，欲擒故纵地推辞道：“还是……算了吧，怎么好意思……”

夏西凉于是就不提了，看着杨丽薇在旁边旁敲侧击地问关于记者团的事，试图将话题引回到杨志身上。偏偏夏西凉故作不知，坐在那淡定地一口口吃饭半个字都不提。

饭罢杨丽薇提议去吃冰激凌，撒娇要夏西凉请她，笑嘻嘻地说“西凉，如果不是我帮你讲价钱，说实话这套泳衣你买下了至少要五十。”她一脸凝重地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比了比。夏西凉笑了笑递钱给老板，把冰激凌拿给杨丽薇：“给你的，算是奖励吧。”

晚上睡前杨丽薇果然耐不住性子，躺在床上一边玩手机一边数落西凉每晚都有高峰陪着聊天，而自己却没有人陪，央求夏西凉问问杨志有没有女朋友。夏西凉只得打开杨志的对话框，旁敲侧击地问他。

“师傅，十月一放假这么久，你怎么不回家？”

“记者团那么多事，再说我家那么近，想回家还不是个把小时的事儿。”

“那倒是。”

“明天几点去游泳来着，我跟你一块去，师傅我小时候出了名的会耍水。”

“哈哈好，我们正愁没有教练。”

杨志发了微笑的表情过来。

“对了师傅，上次见你跟一个大大大美女走在一块，不会是你女朋友吧哈哈。”

“什么大大大美女，结巴什么。你认错了吧。”

“肯定没认错，你肯定跟美女一块走过。”夏西凉打算一赖到底。

“我去，我身边有人我怎么看不到，难道有鬼。”

夏西凉看这样问下去没有问出女朋友，反而要写出一篇校园灵异事件了，之后鼓足勇气单刀直入。“师傅，以前没有美女跟你一块走在路上不打紧，现在有一个，大美女级别的，你怎么想？”

“哦？这是要给我解决终身大事的节奏啊，快说，谁？”

“今天你见过的，我室友。”夏西凉一阵惊喜，以为要成一件好事了，同时心里默默鄙视了下杨志见美女就这么激动。

那边半天都没有反应，杨丽薇不耐烦了催促夏西凉，夏西凉点开网络设置关了又开，重新连上网，对话框里跳出来一句“我了个去！”

夏西凉吓了一跳，赶紧关了窗口。没敢再招惹杨志。杨丽薇踩了拖鞋跑过来盯着电脑。“怎么样，有了没有？”夏西凉说：“应该是没有，那个，明天就见到他了，慢慢培养感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