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3:
行李箱又笨重了不少,临上火车前还要被塞进许多牛奶和零食,夏西凉笨重地拎箱子躲避众人而过时能清楚地听到箱子里饮料在瓶各色中晃荡,与火车的节奏一同在耳边洒落,这要比车厢的烟味和身边陌生人的气味要令她安心的多。
叶小默曾经说过,夏西凉一定是得了社交恐惧症。不喜欢陌生人,不喜欢陌生的食物和城市。夏西凉为自己辩护称叶小默只是在尝试把心理学上各类名词强加到她身上。两个人赌气,在同一秒钟挂了电话。
而此时,夏西凉在心里后悔了千万遍。也许叶小默是对的。她坐在火车上看着形形色色的短袖上衣外面满是汗味的胳膊,各种脑袋上纯黑色或红色或焦黄的头发,还有卤蛋与褪下的鞋子混合的气味,几乎要吐出来。
突然有闪光灯一样的东西在她座位的角度亮了一下,接下来就是“咔嚓”一声。夏西凉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拿手背挡了眼睛。身边已经有女生尖利的声音响起。
“你个变态,敢偷拍?!”
“谁……谁偷拍了,我头一次坐火车,自拍下不成吗?”
“都带闪光灯了还说是自拍,信不信把你相机踩坏!”女生一扬脚,是一双铮亮的细高跟。
男孩子的脸由红变青,凌乱的一头黑发下面那双眼睛还算清澈。这个时候他很明显愤怒了,手指摸摸鼻尖,气急了指着夏西凉说:“我就是拍了,拍的是人家!就你,不怕闪瞎了我相机!”
火药味瞬间转移了,有人强压怒火有人冷眼旁观。夏西凉尴尬地笑笑:“你偷拍我,怎么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男孩愣了下讪讪一笑,指着她手提袋里那张绿皮的录取通知书,说:“同学你是A市某校的大一新生吧?我比你大一届,是校报记者团的,想制作一张新生开学宣传海报,需要在火车上取景。没成想忘了关闪光灯,吓到你了,真是对不住哇,对不住。”
夏西凉一听只是取个景,道歉的语气还算诚恳,就点头算是饶过他。二人同时望了下刚才发火的女生,女生两眼一翻,赠了每人一个大白眼。
下火车时男孩子爽快地双手举着夏西凉的箱子举过头顶,吹口哨招呼众人让路,走廊上的埋怨声此起彼伏。夏西凉叫也叫他不住,只能看他高调地给自己惹了一脸的尴尬,一路道着歉挤下车。
大学生活由此拉开闸门,晒过两颧骨红斑之后军训就此了结,剩下的是宿舍里每人桌底下一大堆的饮料瓶和防晒膏。夏西凉的宿舍是四人制,阮阮很活泼,小沁是个较为单一爱静的女孩子,还有一个成熟妩媚的人物杨丽薇。宿舍并不大,但留一个宽宽的阳台很漂亮。她的床在上铺,四色一致的床上用具外加一顶粉色蚊帐,睡上去很柔软很舒适。晚上洗漱时可以在公用洗手间看到各种卡通睡衣、蓬头垢面端着脸盆的小女生,还有敷上面膜出来上厕所的美女,制造各种尖叫和惊吓,然后在潮湿的空气当中听到清爽的笑声。
之后是冗杂的上课和校、系学生会与各种社团的招募活动,平日宽敞的走道一时变成杂耍班,走过一群甩袖子抛媚眼的汉服社之后迎面飞来一只羽毛球,接下来又被旗鼓声声的声乐社围堵,对面又钻出一个挥毫江山、豪气泼墨的标致帅哥。
夏西凉跟室友们一起抱紧课本又是穿又是躲的走过这番激昂的大场面,在心里深叹“果然连一条小土路都有发展成步行街的潜力”。
她正奋不顾身地往前钻的时候,忽然有人从后门拉住她上衣的帽子,勒住脖子一把将她拽过来,夏西凉扶着晕转的脑袋,一回头,是火车上那个高调男。
男孩子自我介绍说名叫杨志,然后递过来一张宣传单,说希望她能加入校记者团。夏西凉想到叶小默那句“社交恐惧症”,下意识地摇头。杨志笑了笑把她拉到一张海报前,西凉吓了一跳,海报上赫然映着一张她的大脸。她一冲动恨不得臭骂他,所幸背景还算好,有墨绿的树、透明的车窗和洋洋洒洒的光,使她的侧脸线条还算干净柔和。
还是忍不住怨他一句:“额,不是说就取个景么,怎么是特写?”
杨志慌忙解释:“没关系的,您看这张侧脸看起来多美好多飘渺多漂亮,看到您本人的话量谁都应该是认不出的!”
夏西凉听完这话不自觉在心里骂了他好几遍,身后的室友也哄堂大笑。杨志不动声色,借机说动她报名参加记者团的面试。在杨志的牵拉和室友的推送下夏西凉横下心填了登记表。
记者团进的很顺利,尽管杨志一再强调说是因为夏西凉外表有亲和力,说话抑扬顿挫有吸引力,夏西凉还是疑心是因为杨志的关系才能这么顺利。新人都会跟一个有经验者的老手,夏西凉自然是跟了杨志学习。杨志外表一直都是随意的不能再随意,进记者团都一个多月了,除了闻到他换过味道稍好一些的洗发水之外,从头到脚的行头几乎没变过。但杨志的内心绝对是很细腻很有主见的那种。其实很多时候记者团的采访都要走走形式,因此观众的关注度也只是走走形式。偶尔校记者团也会去校外做活动作采访,但后来夏西凉发现无论是校内还是校外,只要是被杨志采访过的人,都会掀起一波不大不小的影响力。绝对不是流于形式的那种影响力。
有一次校内举办男子一千六百米比赛,杨志把获奖的第一名交给其它人去采访,却拉着犯了花痴、要死要活非得去采访第一名短跑英雄的夏西凉专门采访第二名,并为他预留了一半的版块。
然后,校园的广播站、校体育队包括班里授课的教授们都关注起了“第二名现象”,并且热热闹闹地讨论了半个月,硬是让全校都记住了跑第二名的刘生闵而忽视掉头一名的状元郎。事后在一次记者团的聚餐中夏西凉恭恭敬敬地为杨志倒了大麦茶,表示愿闻其详。杨志只说了一句话:
“我只报道别人最容易忽视的、最不愿意报道的和最不会报道的东西。”
夏西凉走回宿舍的时候在想,杨志真是有想法。他做采访的原理就如同童话故事里那个参选国王的诚实的孩子。别的孩子都为了自己能拿出最漂亮的花纷纷作弊,种下各类奇花异草的种子等待花朵夺目耀眼,使自己当选国王,只有一个孩子诚实地种下国王给我煮熟的花种。这个孩子当了国王,那么杨志呢?他一定会做顶尖的记者。
忽然有人从身后拍她肩膀,回头一看是室友杨丽薇。显然是还没吃饭的样子,手里晃着钥匙圈一脸的精明相。夏西凉想,一个花季姑娘怎么脸上总带着这样一种表情?
她知道没办法躲,索性打着哈哈迎上去。
“啊,是你啊,饭吃过了吗?”
“没有,等着你请啊!”
“额……”夏西凉腿一软,想到开学第一天杨丽薇听说西凉父亲做起公司后,立马热情满满地招呼宿舍人连同她的几个老乡一块将西凉拉去饭店大吃一顿,使西凉那个月的生活费立刻减去三分之一。
尽管从那之后室友们都夸,杨丽薇举起饮料豪迈致辞于四个人将来伟大友谊的部分真是颇有范儿,西凉还是对她一点好感也无。一听到杨丽薇浑厚的嗓音和低矮个头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的哒哒声都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地捏了捏口袋里的钱包,笑道:“刚才记者团有聚餐,我吃过了。”
杨丽薇的眼睛在夜晚小吃街的红绿霓虹灯下闪闪发亮,一手拉着她不放:“真的吃过了?可不要骗我啊,走我请你!”
西凉赶紧摇头,一边挣脱她的手。“不吃了不吃了……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先。”
电话是杨志打来的,说刚才忘了通知她,十月一之前还有一次校外采访,需要做宣传海报,还打算拿她“取景”。夏西凉挂了电话,面对杨丽薇的好奇追问推说什么事也没有,聊了几句就独自回了宿舍。
记者团一直忙,西凉难得闲下来,碰巧室友们又都在,三个人挤着脑袋看《普罗米修斯》,到了后半部分一个镜头出来就能哇哇乱叫地抱成一团。杨丽薇吃完饭回来,推门而进钱包往床上一扔,高跟鞋哒哒地走到三人面前眼光直逼夏西凉,那模样颇有几分顶头上司抓了下属小尾巴的神气样。
“夏西凉,你要做校外采访模特了怎么都不跟我们说一声?”
此话一出其余两个人哗然,关了电影磨着夏西凉的脑袋起哄,又好奇又真心地为她雀跃。西凉微微一笑:“只不过是挂个外景罢了,说不上模特,刚刚才定下来的,所以还没说。”
杨丽薇语气一转,笑容瞬间变得和气可亲。“你咋不跟我们说说也好让我们替你高兴啊,明天咱们去吃饭怎么样?”
西凉头皮一麻,“吃饭啊……明天出去做采访,还要取景,我是抽不开身了。”
“为你庆祝的你怎么抽不开身了?必须得吃饭,要不是我刚才碰到你们那个学长了,大家还被你蒙在鼓里呢。”
“呵呵呵再说吧,来咱们把电影看完。”
《普罗米修斯》重新播放,杨丽薇一把掀开夏西凉抢到位置,一边亲切地拉着西凉往她腿上坐,一张笑容可掬的脸堆满细皱的虚情假意。其余两人权当作玩笑哈哈笑成一团。西凉自然不坐,洗漱完趴到床上闷头睡下。没想到睡之前被子蒙的太死,又梦到被杨丽薇各种搜刮钱包瘪成一张薄纸,大半夜热出一身汗猛地惊醒。
虽说是秋凉天气,月光还是稳稳地照射过来。夜越深越清醒,这段时间记者团里又多又乱的事情占据她大部分时间,每周给家里和叶小默必打的电话居然就这么忘过去了。无奈现在正是大半夜,虽然心里极其空虚想打个电话又怕扰民。上网,点开贴吧,月光微凉的信息跳出来。“你想学的那道马踏飞燕的做法我已经发到你邮箱。这是我的扣扣,新作品以及做法都传到空间了,你有兴趣可以看看。”最后是一串号码。
西凉想起自己之前曾经留言给她,表示想学习果盘和点心,并在最后尝试性的留下邮箱,没想到她这么有心地回复过来。西凉一时间热了眼睛,感觉眼底有水慢慢升上来,在月光下蒸发干净。
她拿起手机回复:“萍水相逢,愿让这次相遇落落心安,寄浮萍于流水,永不止步。”
登上扣扣,有两条未读信息,一看网名等待那朵花开。虽说聊过几次,但都是关于大学和报到手续的事,面对对方苦口婆心的询问和关切,西凉不确定是哪个同学又不好意思开口问,只好归于“待定”一栏。月光微凉恰好也在线,两个人如同熟识一般随意地聊天,从美食聊到西安大雁塔,从茶饮聊到火锅,没有任何尴尬和顾忌。
西凉想,果真是两枚投缘的吃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