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31 晞地狱

“上地狱，关押不能自制的罪。”

色欲、暴食、浪费与吝啬、愤怒与愠怒。

我还在回味着地狱门廊上的黑色水晶，也许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我跟着晔华绕过游荡的死灵，绕过它们的尖叫咆哮，绕过它们的惩戒，绕过他们的罪孽。我听到它们在我耳边窃窃私语：“又是一个。”“这就是那个叫做晔华的引魂师？他也没传说的那么差劲嘛，这不又是一个。”“你错了，她是活人。”“是啊晔华本来就挺好的，听他引过的灵说，他虽不善言辞，却总尽力完成死灵的最后心愿，再将它带回。”“所以遇到有非分要求的灵就带不回来，才显得差劲吧？”“她好像真的是活人啊？就算是实体灵，也不会这么逼真。”......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这里的灵，不是因贪欲而浮肿空虚，就是因过分强烈的情绪而憔悴疲惫。

我没有关心上地狱的构造，也不曾参观它的刑罚，想来这些较轻的罪也不会受重刑。突然想起那个前世与我形容酷肖的女子，那段强烈的爱恨，在香消玉殒后又该受怎样的折磨？本能地想回头，晔华拉住我的衣袖：“地狱禁止回头。”

我不禁想起传闻中孤身深入地狱求回爱妻的少年，难抑心中狂喜而忘却死神告诫，临出地狱时回头，自此天人永隔的传说。脑后传来受刑的死灵凄惨的悲号：“爱有错吗？恨有错吗？有所欲有错吗？有欲而不可求，是我的错吗？”多少动人的爱情故事中，主人公口口声声说着“哪怕受地狱业火，为他/她我也甘之如饴”，如果他们有幸如我般受邀至此，是否会重新措辞？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降生至这苦海，本就是错。

而我又有何资格，向上地狱那些不能自制的罪人，施舍我的悲悯呢？

×

“下地狱的上层，暴力。”

“迪斯城异教徒。”我轻轻读出破旧木牌上额字，迷惑地看向我的引路者。“迪斯，异教徒的城市。死神大人专为他的信奉者建的城市。这里的居民，不是为了信仰死神而不为世所容，就是因为不为世所容而信仰死神。”

城中的居民都戴着兜帽披着斗篷安静行走在灰绿色背景之中。信仰死神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这里没有我所想象的癫狂罪恶的欢愉，却也不似其余诸神的信徒般清冷的苦修。他们面容平静，眼神安详，笑容羞涩而又真诚，完全不是本该绝望的人。这就是死神的信徒，这就是死神能给的庇佑。

我本以为死神该是酷厉、残忍、邪魅的，他给的赐予亦必连同血泪一同泽被，然而此刻我突然觉得，比起那个仁慈而永远高居穹顶的主神泽斯，比起泽斯所赐予的财富、权利与荣耀，只有普路同，才能赐予人心真正想要的宁静，可惜我不够心如死灰，否则留在这里，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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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望着逐渐漫过来的红色液体，问晔华：“这是什么？”浓浓的血腥味直冲鼻子，他略蹙了蹙眉：“弗格列通血沟。”

我记得这是“暴力”的领罚之地。我望着脚下与无罪者一般无二的赤色鲜血，一瞬间对“世法平等”这四个字又有了新层次的领悟。能够灌满这条并不比河狭窄的血“沟”，是要多少伤害与被伤害的人牺牲？

血沟的路我们都加快了脚步，不去看沟中翻涌不息的怨灵，不去听它们痛苦哀求呻吟。沟的尽头是一片树林，与先前郁郁葱葱的黑森林截然不同，这里的森林有似于白桦，苍白的枝干，树叶聊胜于无。

“自杀者的树林。”

“自杀”加诸于“树林”，我很自然地想到了上吊。不过自杀者的想法没这么单一。定睛细看树林里徘徊栖息的亡灵，有的胸前插着精巧的匕首或卷刃的菜刀；有的面色或青或紫或灰白，一看便知是服毒；还有的看起来毫发无伤，鲜活如生。“我服了安眠药。”一个美丽的，平静安详的少女亡灵向我解释道，“可我的妹妹服的是毒药。”她一脸悲伤地说。“没有关系吧？亡灵应该不太在乎外表了。”我安慰她。“我本来也这么想。虽说生前受了许多苦楚，但至少死后我们能在【自杀者的树林】重聚。可是我在这里找了一百三十二年都没找到她。”悲伤的眼泪顺着她美丽的脸淌下来。“看来她不是自杀，而是被别人毒害的了。”一个卧轨自杀的亡灵走过来说。他的腹部一片血肉模糊，他朝少女微笑，小心地把掉出来的肠子塞好。

我跟随晔华离开了。“下一站是灼热的沙地，活人受不了高温会熔化，我们绕道直接去大悬崖与血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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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蔚为壮观的大悬崖与血瀑布，我来到下地狱的中层，诈骗。

入口处的木牌标示着这里关押着10种人：①拉皮条者与□□者、②阿谀奉承者、③买卖圣职者、④占卜者、⑤贪官污吏、⑥伪善者、⑦窃贼、⑧狡诈的谋、士⑨挑拨离间者、⑩造伪者。

我不很明白，为何诈骗之于欲望与暴力是更重的罪，为何虚伪比杀戮更不可原谅。在我们的国度，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哪怕不择手段也要活着，活着是成事立业的根本。欺骗我们的信仰远比夺去我们的生命宽仁，不是么？

我最终没有踏入这黑色的牢笼。晔华说它太过幽深广大，我们选择绕道。远方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那是什么？”“地狱中心深井居住的巨人们。”“我们要经过吗？”“不。”我很好奇，这些巨人们是死神的客人还是仆人？我的目的地是地狱中心的冥宫，那么所谓“地狱中心的深井”是在冥宫的哪里呢？那个等待我的人，她此刻会想什么呢？

我最终没再发问，虽然好奇，但毕竟对地狱的构造没有太大的兴趣。接下来经过的是弑亲者所居的该隐环、卖国者的安特诺尔环、暗杀者的托勒密环以及背恩者的犹大环。

然后我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冥宫。我要见的人就在这扇华丽的黑色大门之后。

我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