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是在醉尘楼长大的。
醉尘楼，听名字就知道是个烟花之地，是郫县这个不大不小的地方里为数不多正经营业的青楼之一。如烟她娘也叫如烟，这名字确是带几分俗气，倒也与当年那个不怎么出挑的如烟姑娘堪堪相合。
人说红颜命薄，尤其是这花柳巷中的女子，后半辈子的路子不外乎就那么几条，如烟娘也逃不脱。一个进京赶考的秀才路过郫县，包了如烟娘几晚上，两人倒是相谈甚欢，那秀才便也许下“功成名就便回来找你”这样的话。不过，这醉尘楼里哪个姑娘没听过几句这样的话呢？空头许诺，信不得啊。
但不久以后，如烟娘意外地发现自己怀孕了，算算日子，就是那有几个小钱的秀才。按道理说，青楼里怀孕可是大忌，可当时如烟娘年岁已经不小了，也不是楼里的红牌，郫县地方不大，民风淳朴，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丧尽天良的事也没人敢干。许是念着如烟娘勤勤恳恳这么多年，也从没惹出什么是非，鸨母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如烟娘委身醉尘楼这么些年，也知道自己怕是没什么盼头，而一个孩子，又让她有了点指望。就算她只能在这破地方一辈子，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楚，这个孩子还是有机会往外头送的啊。而且，万一，万一那孩子的父亲寻来了呢？
怀着这么点私心，如烟娘下了决心要生下这孩子。可她那副身子骨，常年被人折腾又没法子好生保养，生养起来尤其艰难。好不容易生下如烟，没过几年也就撒手西去了。但如烟娘一点儿也不后悔，在这行业里边儿十几年，早就心如死灰，最后几年能有个贴心小棉袄侍奉左右，做了一回从没肖想过的母亲，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更何况，这小女儿还是个俊俏伶俐的。当初留下这孩子，也有那么点儿原因是如烟娘想起那秀才清秀俊朗的脸。从事服务业十余年，土壤就这样了，种子质量竟还是上乘货色，如烟娘也不禁有些安慰。这孩子也争气，自打懂事就迈着小短腿帮着忙前忙后，虽然毕竟年纪小，做的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好歹在楼里混熟了脸，谁都知道那过气的如烟姑娘有个讨人喜欢的小女儿，谁要是需要梳妆打扮，清洗伺候，这小不点儿竟能料理得妥妥帖帖。楼里的姑娘也都是苦命人，将心比心，对这小女孩也还算宽容，连带着后来如烟娘卧床不起那会儿，鸨母也没多加为难。一个生在楼里的小女孩，反正卖身契一出生就攥在鸨母手里头了，小时候能当丫鬟使，过几年长开了就走她娘的老路子，对楼里也不亏。
如烟娘走的时候，抚着如烟的手，纵然心有牵挂，也知道这孩子命运一出生就注定了，但好歹也算吃穿不愁，这一行干好了，做个姨娘之类的也不是不可能，终还是心放下了大半，只说如烟就姑且承着她的名儿，等出楼的那天再改，便笑着走了。
如烟娘在楼里待的日子久，为人也不争不闹，甚是友善，因此以往受过她照拂的姑娘也时不时帮衬着如烟。烟柳之地的女子没那么多拘束，有时也学点吟诗作对，讨讨那些附庸风雅文人的欢心。青楼这种地方，总有些罪臣女眷流落至此，知书达理又有教养，如烟便厚着脸皮跟着这些姑娘，多年下来竟也将那些个寻常闺阁小姐该会的玩意儿学了个七七八八。
说到如烟，这在楼里十来年还真是没闲着。在花柳巷从小耳濡目染，不论专业知识还是姿势，不说精通，也是半个专家。淫词艳曲，描眉点唇，皆是信手拈来。十二岁那年，鸨母告诉如烟，收拾收拾准备开了苞吧。
再怎么穷苦孩子早当家，到底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如烟只觉得惶恐。偏巧那日，楼里最有文化的红牌月华姑娘接了个县爷的大单子，如烟跟月华私交不错，便跟往常一样守在一旁伺候。
县爷在花柳巷算是稀客了，为官作风还算正派，这回是来借花酒消愁的。京城变天也就是最近的事，现在圣上孝期未满，选秀却急急提上了日程。听说是从先皇驾崩到现在，那紫禁城里的奴才是几乎换了一圈，也使得现在想往后宫里赛人，伺候的奴才各个品级却都不够了。粗使丫头倒是容易，近身伺候的却得是有门槛的。因此，上头发话了，每个县九品芝麻官的县爷，都得出个女孩儿进宫当宫女。
问题就是，这县爷儿子倒还有几个，适龄女儿却刚好只有夫人老来得女的那一个，从小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就等着过了年找个好人家享福呢，这下好了，直接打发到宫里头伺候人去。谁都知道宫里头规矩多，那小女孩儿在这小地方骄纵惯了，哪会伺候别人啊，这一不小心可是会掉脑袋呢！
再说，就算飞上枝头当凤凰，凭他一个偏远地方的小县爷，有什么事也撑不了腰，还不得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县爷本事不大，活了这么些年，这些道理却还是懂的。
月华便劝，说这郫县天高皇帝远的，不如来一招李代桃僵，换个年岁差不多的小姑娘上去怎样？这圣旨下得突然，选人选到这儿也是头一回，再者隔壁地方那县爷可是女儿才满月，也没见他说什么，想必也是找了个替身罢。
县爷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有些害怕，便不再提这个，厢房里不一会就传出一声声娇媚的喘息，良辰美景，还是干正事要紧。
如烟却在外头站了一宿。第二日县爷起身要走了，如烟定定地在县爷面前跪下了，先请罪说在外面候着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县爷的话，又毛遂自荐，能不能让自己代为进宫。
县爷很是不屑，虽说这小姑娘还有几分颜色，但一个青楼里养着的小孩儿，能上得了什么大台面？嗤笑了一声，小姑娘，等字识全了再说吧。没成想，那小姑娘脆生生地磕了头，县爷，识文断字，琴棋书画，月华姑娘会的，我都会。
县爷这下才有点吃惊了。之所以不敢找人代为入宫，很大的原因也是教养二字。小地方的女孩儿，识字的有几个？而识字的里面，又有几个愿意冒着风险拱手把女孩儿送出去？县爷揪着他那几根山羊胡子，随口考了她几句孔孟、女诫，竟也是对答如流。县爷想了想，终是摇了摇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迈着方步走了。
如烟跪在地上，眼睛红红的，神色有些凄惶。月华姑娘默默把她扶起来，也不知道说什么，叹了一口气，自己也不怎么信地安慰她，焉知非福呢。
县爷的女儿出发前夕，京城却出事了。听说当今圣上的胞弟造反了，前阵子圣上即位那会儿还兵荒马乱呢，现下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不消停了。郫县地方远，翻不起什么波，京城却不一样了，现在是乱得很，刀剑无眼，指不定情况怎么发展呢。
不管京城怎么样，不送人去照样是抗旨，说不准有什么麻烦，但一旦送去，先前还能算个前途未卜，现在……只怕是前途凶险。就算是平安进了宫，万一又变了天，宫里当差的头一个跑不了。县爷气得急了，一跺脚，不由分说到醉尘楼提了如烟，懒得管鸨母不甘愿的苦瓜脸，径直塞进了本来给女儿准备的马车里。
于是，如烟就这么出了楼，像她娘期许的一样。
如烟缩在马车里，笑了哭，哭了笑。怕什么呢，只要能留着一条命，不过是从一个女人堆里跳到了另一个罢，不过是不同的嫖客变成了同一个罢，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到了另一个罢。
从此，世上再无如烟。有的，不过是个从小地方来的宫女，槐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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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序姑姑，娘娘叫你进去呢。”
槐序微不可查地眨眨眼，啊，走神了。
也难怪，昨日自家主子楚美人楚时莺忙着沐浴皇上的恩泽雨露，她这个贴身婢女就在外边儿扒着门几乎候了一整夜。照理说，以她的品级守夜根本没必要，但是，第一，后宫这莺莺燕燕这么多，皇上好不容易想起了楚美人实在不容易，楚美人好不折腾表现一次实在不容易，她使出浑身解数给楚美人表表忠心也实在不容易；第二……
这回楚美人的妆是她化的，衣裳是她搭的，新姿势也是她教的，怎么着她也得抓紧仔细着这唯一的用户评价，嚯，可是关系到产品开发未来路线走向啊！
从十二岁进宫，到现在十六岁风华正茂，从当初普通的使唤丫鬟，到现在小有威望的贴身婢女，其中艰辛，只有自己能体会。楚美人是她正经伺候的第一个主子，从秀女到美人，选丫鬟的时候，怎么选，怎么表现，是主子挑的她，也是她挑的主子。为她忙前忙后这么久，终于渐渐赢得了她的信任，这次圣上来临幸，就是她表现自己的一个绝妙机会。忠心，机灵，规矩，这是能赢得主子倚重的必要条件，但若是想要主子的欢心和地位的牢固，还得出奇制胜。
楚时莺家中是将门之后，但到了祖父这一代开始，倒是文官渐渐多了起来。楚时莺是个聪慧又有心计的主儿，但那点武官的血脉还在，带着一股子活泼爽利劲儿，圣上正是好她这口在床上小野猫似的性子，这才时不时过来图个新鲜。
这回槐序给楚美人出的馊主意，就是八字方针，床下端庄，床上放荡。这主意是闻起来馊，吃起来香。楚时莺虽然活泼，但毕竟跟其他妃嫔一样，都是大家闺秀养出来的，最多算个不温顺的家猫，挠起人来跟痒痒似的，特征不鲜明，属性不明显。槐序这第一步，就是让楚时莺在这一晚上，先在外形上进化成一个真正的小野猫，创造品牌特色，吸引回头客。于是槐序勾勾手指头，教了楚时莺牙齿的妙用。
这回的妆面服饰，也皆是贯彻方针政策。静如处子，端庄得跟黄花大闺女一样，动如脱兔，便是一动起来，媚眼一笑，腰肢一拧，这衣裙便随着曲线不紧不慢地晃动，就跟脱了衣服的兔子精一样让人晃神。
当然了，这一招不能来猛了，得先看看疗效，要是有门儿，就循序渐进；要是没门儿……
不，可，能！她槐序别的不说，这方面比起那些个木头一样的妃嫔，哼，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