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城的四月时节,永远来的漫不经心。
柳絮在空中飞扬着卷成白雪,轻盈的好像快要飞渡到天尽头似的。沿街卖花的女孩们提着编造精巧的竹篮,发上的木花发簪隐于青丝间,只露出些许微红或是暖黄,俏丽丽的竟能引来蝴蝶翩跹。她们笑着吆喝着踏过青石长街,又走过古木搭造的酒楼。酒楼里的老酒毫不张扬的散发着馥郁的酒香,香味便随着四月天里未谢的花儿一起弥漫在了流转的空气中。
而远处的高楼上,袅袅而起的琴音像是刻意不引人注目般伴着尘埃落落低吟。已过志学之年的少年低眉抚琴,眉眼间是比琴声更婉转的柔和清丽。他奏着陈年未知的古曲,安静祥和的独坐高楼,双瞳微垂间明明是哪儿也不看,可这天下却清晰的倒映在他的眼瞳中,只一眼便山河万里。
楼下不知是谁人就着曲声而和,信手而弹的琴声与艳丽古老的唱词居然被契合成天籁之音: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李延年,《北方有佳人》。
当年汉宫乐师李延年在汉武帝面前且歌且舞,一曲佳人唱罢引得汉武帝惊诧不已,于是李延年之妹顺理成章的入宫,从此汉家历史上又多了一出英雄美人的柔情故事,后世多少人在回顾那段旖旎的光阴时,也会感叹着红颜枯骨中终归于泥土,繁华终会止于岁月。经年后未央殿依旧灯火堂皇,只是多年前于殿中轻歌曼舞的美人已不知所踪。
曲罢,弦音微颤。
少年的指尖轻轻按住琴弦,深墨色的眸子望向楼下柳树边立着的身影:“公子的这支歌,怕是唱错了时候呢。”
柳树下的人着一身平凡布衣,看起来是与抚琴少年一样大的年纪,不过那张尚显稚气的面容上略微带了几分痞气。布衣少年只慵懒的一笑,似乎没把抚琴少年的话放在心上:“分什么时候不时候的?有美景有佳人,就该唱这支歌,不过依我看,今天这支歌倒是该改个名,叫·····江东有佳人”
“公子此言何意?”
“美景自然是指这舒城的柳絮如雪,江东佳人嘛······不就是你咯?”
明摆着的调戏。
抚琴少年被布衣少年的这一句呛住了,一时半会间竟想不出说什么话才好。反倒是布衣少年一身麻褐打短年少轻狂,随手摘了根最嫩的柳枝当做草杆叼在嘴里:“怎么,小美人,我说的不对么?”
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流氓气息倒是抚琴少年从未见过的,尽管自幼没少被别人误认为清秀高雅的女孩,但也从无人敢如此坦然的在他面前说出半句轻薄的话。少年不自觉地红了耳根,指间险些按不住琴弦:“在下舒城周家,周瑜······”
“我知道,周家小少爷。”布衣少年无所谓的挑了挑眉,“可是你的娘亲没有教过你,不要随随便便就把名字报给陌生人么?不怕哪天我拐了你去做媳妇?”
轻佻的语气听得周瑜又是一愣,尔后急忙争辩道:“我说了我是······”
“哎呀,你是男孩女孩对我来说都一样,长成这个样子也算你们周家养了个小姐吧。”布衣少年伸了个懒腰,瞅了瞅当午的太阳,“行啦,我该回去了,改天再听你弹琴吧,小美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当做告别,晌午的阳光透过绵长的柳枝洒在他的身上,镀着耀眼的金色光芒。周瑜在他这么胡乱不讲理的搅和之下也全然没了弹琴的心思,只呆呆的坐在高楼上望着布衣少年渐行渐远的身影。末了,周小少爷如梦初醒般的想起了什么,慌慌张张的朝那背影喊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下次见面再告诉你吧。”布衣少年头也没回,脚步轻快得很,“不过到了那时,你也要做我的媳妇才行。”
周瑜生平第一次傻愣愣的倚着楼栏,细软的微风将缠绵的柳絮吹至他的肩头和袖上。柳絮点点飞坠成落花,楼外十里春晓,风景如画。
媳妇?
当真是不怕死的调戏!
等到第二天清晨,周瑜又抱着古琴上了自家的高楼,然而他在那儿空坐了一整天也没看到布衣少年的半分影子。第三天、第四天······竟是日日不见那个张狂放肆的地痞小流氓。周瑜也没什么注意去寻那小流氓,便只能百无聊赖的在高楼上发着呆。
其实那小流氓虽说是痞气了些,可眉宇间那份常人根本不可能拥有的英气却是人中英杰的象征,想来也不是个安分的主。而今天下即将大乱,歌舞繁华之下是美人香玉也掩饰不了的倾颓没落,这样的小痞子若是能好好的着手干一番事业,前途必当是无可限量的吧?
周瑜望着楼下的绿柳,就这样漫无边际的想了许多事情,直到楼下传来侍婢的高呼声。他这才回过神来,微微探出身子问是何事,侍婢便答:“夫人说要提早准备准备,明天一早要去拜访庐江孙家呢。”
——他还真是忘了这件事。
“好,我马上就来。”周瑜抱着古琴起身,仍不忘再望了一眼柳树下,然而那里只有洁白的柳絮飘摇盘旋,哪里有那个小流氓的影子?
没来由的觉得一阵失落,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安分的沉了下去。
“少爷,发什么呆呢。”楼下侍婢那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周瑜愣了愣,继而抱歉的向着侍婢笑了笑,心中却轻叹一声,便不去再想。
何况这庐江孙家是他一直想去拜访的兵礼之家,听闻孙家老爷孙坚长年征战在外,一家老小全靠长子孙策照料,而那年少气盛的孙郎是江东出了名的少年豪杰,最喜结交有志之士,如今周家前去拜访,两家若能交好,恐怕是件再好不过的事了。
“也不知那孙郎是何模样。”用流云簪挽了发的小侍婢笑眯眯地跟在周瑜身边,“听说是个气宇轩昂的美少年呢。”
“你若想知道,自己前去看看不就好了。”周瑜只微微笑着,小侍婢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原本水灵的鸳鸯眼也眯成了两弯嫩嫩的月牙:“不过奴婢倒觉得,孙郎再好也比不过少爷您呐,谁不是夸您知书达理伶俐贤能?有您这么好的主子,奴婢还犯得着去见那孙郎么?”
“你啊,就一张嘴嘴甜。”
“谢少爷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