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伤心又如何呢……玄楠除了儿女情长,他来这儿还有更重要的事。
是夜,玄楠与布日谷德汗会盟。薪柴燃烧窜起与人一般高的篝火,一群蒙古服色的少女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玄楠端起酒杯,用汉语说道:“听闻大汗喜得贵子,朕恭喜你。”
布日谷德汗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皮肤黝黑,留着不长的胡子,目光如炬,不怒自威。他不等通译翻译,亦端起酒杯,用蒙古语说道:“多谢你了。我先干为敬。”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说道:“南朝人喜欢谈正事前寒暄几句。现在你已经问候过我了,接下来开门见山谈正事吧。”
布日谷德这般傲慢使大楚君臣具是不悦,谢相的不悦在脸上,玄楠的不悦在心里。他微微一笑,道:“大楚乃礼仪之邦,说正事前寒暄一番是习俗,与贵国豪爽奔放别无不同。朕近日排演了新的歌舞,想与您一道评鉴。”说罢,御林军统领王斛扬了扬手掌,一队披着铠甲闪亮的士兵铁枪铁盾列队于篝火之前,跳战鼓声节奏的变化队形的舞蹈,手里的铁枪敲打着铁盾,发出清脆的声响,士兵们嘴里唱着高亢的歌曲: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
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
与子偕行!
歌毕,士兵们向玄楠行礼退下。
布日谷德心道,摄政王故去,南朝还能有谁,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他有些轻蔑地说道:“原来中原也有尚武之风。”
玄楠不卑不亢道:“大楚尚文为以得德人。尚武为保境安民。”
布日谷德汗拿起桌上的匕首,割了一块羊肉放到自己嘴里,然后慢慢地咽下去,才开口说:“每年岁币多加二百万,牛羊各再加两千头,粮食八百车,茶叶两万斤。乐水郡王尊贵的身份,这些值吧。”
这话听完,玄楠心里打了个激灵。算上摄政王与他们签订的协议(岁币一百万,牛羊两千头,粮食三百车,茶叶两万斤。)这是要把大楚四分之一的年收入给他们。当通译把话翻译完,让两位丞相听得清清楚楚时,谢相忍不住说道:“陛下,太多了。千万不能答应!”
玄楠示意谢相不要再说话,他开玩笑似得说道:“原来在大汗心中,兄长的性命值千军万马。”这话虽是玩笑却并不假。大楚每年都要拨四分之一的税贡给兵部。
汗王说道:“若是不值,陛下也不必屈尊来到这儿,尽管练千军万马去。”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玄楠一直忍着他的趾高气扬,毕竟玄栖的命捏在他的手中。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一扬手,一个蒙古装束的年轻人被绑着被带了上来。他虽然被清洗过伤口,但难掩脸上的乌青和虚弱,一看就是受过刑的。
汗王不改凌厉的目光不以为然地扫过他,但他边上的太师帖木儿却是大大吃了一惊。他的目光对上篝火旁的年轻人时,脸色倏地苍白,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好几次用手中的匕首去扎面前的羊肉,却怎么也扎不起来。
玄楠不改淡然神色,开口说道:“大汗和太师欲一箭双雕的好计策,不能叫朕和朕的兄长做冤大头吧。”
这时,太师帖木儿再也坐不住了,走到布日谷德旁边对他耳语,原本傲慢镇定的神色消失,双目微睁,面颊借着酒的后劲发红,他气愤地问道:“你想怎样!”
“你将乐水郡王放回来,朕永远为你保守这个秘密。这个口供,大汗也可以自便。”玄楠说道。
布日谷德虽气到发抖,但勉力让自己镇定。思考良久以后,他渐渐冷静,举杯又说道:“皇帝陛下愿意为本汗保守秘密,本汗一定将乐水郡王毫发无伤地送回来。喝了这碗酒,我们就是朋友了,如何?”
玄楠听罢,满意地说道:“自然是这样。我们是朋友。”说罢,端起这碗酒就一饮而尽。
看着行事这般滴水不漏的玄楠,布日谷德汗暗暗心道:他年纪不大,心智与手段不输摄政王。
这在边上丞相和玄栋看得是不明所以。玄楠说要为布日谷德汗保守的秘密便是,布日谷德汗和太师帖木儿意图刺杀斡阔台汗。为此,故意设局,引得玄栋和斡阔台争斗,然后再埋伏人,在玄栋和斡阔台两路人交战之际,趁乱杀死斡阔台。但不想来人却是斡阔台的弟弟图巴,此人跟他哥哥一般好色,但却是个平庸之辈。于是,不等埋伏的人出马,巴图就死在了血气方刚的玄栋手中。
至于玄楠是怎么发现这一切的,还要从那一日说起。燕京城里是有很多武仁侯的老相识的,比如王相和谢相。他们的子女不少也是冰蓝儿时的朋友。太后忽然觉得,冰蓝来了燕京大半年,也没个时间去拜访他们,很是失礼。于是,备了礼物,放了冰蓝两天假出宫去拜访父亲旧时同僚。她也明白太后的意思,特意放她两天出宫转转。
当她从王相家中出来的,天黑得差不多了。一个年纪十二三岁的孩子正坐在街旁摇爆米花的炉子,周围几个小孩正焦急地等着,轰地一声,爆米花的炉子响了。正巧街道旁四个朝鲜人打扮的商队路过。其中一匹马被路边爆米花炉子的爆炸声惊了,横冲直撞向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孩子的飞奔而来。正当此时,冰蓝冲上去推开小孩。要是别人,这条命是一定没了的。
但冰蓝是习武之人,身法敏捷。她正欲立即侧身避过时,马忽然被一把拽住,是一个朝鲜衣着的壮汉用套马杆紧紧制住了马,他把一个布包给马嗅了嗅,躁动的惊马才慢慢安静了下来。他看见冰蓝,连声道歉:无岐啦来,无岐啦来。
这时,领头的才追上来,也是一身朝鲜长袍,头戴高高的马皮帽子,面容黝黑,五官粗旷,年纪三十岁左右,施了中原的礼节,用熟练的汉语说:“姑娘,抱歉。我家里的仆人没有管好马匹,让你受惊了。”说罢,又躬身三揖。
冰蓝本是很生气的,但看到人家如此诚意的道歉,气消了大半,说道:“没事,没事。”然后,她坐回车里,心有余悸刚才的那一幕,心想:朝鲜人马术居然有这么好!那个壮汉刚刚明明说得是蒙语,对不起的意思。不过,也许是那个朝鲜商人雇了个蒙古人作车夫也有可能的。眼看前面四个朝鲜式的马皮帽子牵着马,赶着车走到前边街拐了个弯。她想着,前面都是达官贵人的府邸了。而售卖商品的店铺集市该在西街,旅店饭馆也在西街。他们大约是走错路了吧。热心肠的冰蓝急忙让车夫追上他们,打算给他们指路。可追上他们时,朝鲜商人却在一处高官府邸府停了下来。
开门的是个老者,目光机敏地朝周围扫了一圈,才将四人一车带进府去。车夫正想上前打招呼,却被冰蓝一把按住,在耳边悄悄对他说:“你往前走,不要看他们。”
当冰蓝的马车悄悄驶离巷口,走到大路上时,她才喘了口气。
纤云说:“今天的惊马太危险了。真吓死我了。”
“我不是为惊马而担心。刚刚还好蒙古人没发现我们。”冰蓝说道。
“小姐,你在说什么呀?哪有蒙古人?”她不解地问。
“那四个朝鲜商人是蒙古人乔装的,也许是奸细。”冰蓝说。
冰蓝回宫以后,打听了平西王世子吴岳的府邸在什么地方,今天蒙古人进的大宅正是他的府邸。又将自己看到的和猜测的都告诉了玄楠,玄楠派内知客查实。第二天,内知客来报,确实有四个朝鲜商人进了吴府,奇怪的是,他们离开吴府的时候,四人四马,把两车货品留在了吴府。也不曾在西市有售卖过什么东西。倒像是专门来吴府的一样。玄楠下令,暗里跟踪,他们出城以后,立即逮捕。将四人抓捕以后,突击审问了三天三夜。
后来的事冰蓝便不再过问了。她只是大约心里猜测了个轮廓。蒙古人跟吴岳有勾结,吴岳打听到了玄栖的游历路线,他们借题发挥企图挑起事端。此番这四人就是专门被派来送礼的。玄楠秘密地审问了奸细以后,这件事就像一粒小石子掉进了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