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的消息传到冰蓝耳中时,她飞奔去未央宫,奔到宫门口,见都是太医忙碌,只等在宫门外,看见太医都散去了,才敢走到玄楠卧房外。这未央宫的里里外外对于她早是熟门熟路,唯有这间寝殿,是她不曾走进去过。玄楠的住处没有香花,唯有四季常青的松柏。
正当她走过在厚厚的松针踏上积了雪的台阶犹豫不决时,有个小黄门从身后喊了一声:“是霍大人吗?”
冰蓝回过头,看着他问道:“何事?”
小黄门施礼道:“霍大人,内知客裘大人有要事面圣。”
“陛下现在不便见客,你让他写了奏折递来。”冰蓝说。
“可是他的样子很急,说一定要当面禀报陛下。”
“好吧。我即刻去见他。”裘铁,冰蓝认识。玄楠那一回带着两个内知客来救她时,一个叫方品,已经被玄楠派去保护玄栖去了;另一个就裘铁。
走至勤政殿,冰蓝就看到了一个绿袍踱步的身影。他急切地向她走来,正要施礼,被冰蓝拦住,道:“裘大人何事急切?”
“请霍大人带下官面圣。”裘铁说道。
冰蓝面露难色,说道:“陛下昨日风寒发得急,此刻龙体有恙,他现在走不来上书房。你既不便写字,可否告知我转达?”
裘铁心道:此事机密。可是这姑娘让陛下都不要命了,想必是可靠的。然而他还是警觉地看了一眼冰蓝身后的小黄门。冰蓝转过身说道:“公公,你且先回去吧。”
小黄门施礼退下以后,裘铁才开口道:“此事机密。需要陛下手谕调动京城的禁军和巡防营。平西王世子怕是要跑。”
“从燕到滇,八千里山水且一路关隘重重?他怎么跑?”冰蓝不禁问道。
“他大概会今晚就会离京去天津卫,然后从海上去福建,再从福建经广西往云南去吧。司礼,此事极其机密万分,你万不可对别人泄露。”裘铁正色说道。
平西王病危,吴岳此番一定是想回去承袭王位,他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和陛下作对了,回去说不定就谋划着举兵谋反了。他一登船离了天津卫,茫茫大海何处寻他。福建又是镇南王的势力,捉拿他更无从谈起了。然而,冰蓝还是警觉地问道:“裘大人,世子不是随便能捉的。你可有他密谋回藩的证据?”
“下官捉住了为他办事的喽啰,可并非铁证如山。”
“那大人有几成把握?”
裘铁拍着胸脯,斩钉截铁地说道:“九成!”
“裘大人,下官信你。”说罢,她往玄楠寝宫奔去。
虽然是冬天,冰蓝依旧是跑得满头大汗,粉脸通红。她站在玄楠寝殿门外,大声呼喊道:“陛下,臣女孟霍求见。”
此刻王喜推开门,说道:“司礼大人,不要在此喧哗。”
“能不能先喊醒陛下?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冰蓝说道。
王喜面露难色,轻声说道:“不是奴才死心眼,而是此番陛下并不是睡着,而是昏迷。你怕是一时半会喊不醒。”
冰蓝一听,倒吸一口凉气,说道:“陛下不是得了普通风寒吗?怎么会如此严重?你带我去瞧瞧他。”
见到玄楠时,冰蓝似石化一般。他的脸因着发烧而通红,冰蓝手触玄楠的脸庞,竟然烧得如此厉害。她焦急地问王喜:“太医怎么说的?”
“司礼莫如此焦急。太医说陛下是受寒得的风寒,只是平日里陛下素来龙体康健,所以一生病,又正逢重伤初愈,才如此来势汹汹。”王喜说。
冰蓝看着玄楠似睡着一般却喊不醒,禁不住落下眼泪,说道:“陛下,吴岳要逃跑,可是只有你的手谕才能捉拿他。你现在这般不省人事,裘大人让我不能把此事对别人说。我还能找谁商量呢……”窗外天已经如泼墨一般,再没有陛下手谕怕是真来不及了。“
皇城司并不属朝廷管辖,只听命于陛下。而且陛下有旨,皇城司只能搜集证据和打探消息,至于审问和逮捕是大理寺和府衙的事,因此裘铁这样的宦官是无权调动巡防营和禁军去捉拿平西王世子,除非有大楚皇帝手谕。
想到这儿,冰蓝一把抹去脸上泪痕,心道:如果让吴岳跑了,国朝大楚又多一患。陛下虽然觉得皇城司办事得利,但始终不赋予他们太多权利。历史上皇帝的亲信和宦官仗着帝王的信任权倾朝野,谋害忠良的事不在少数。本来是件好事,可如今却成了障碍。裘铁是同陛下一起来救我的,他说的话应该是真的。反正我与陛下相处这么久,模仿他的字迹也不是难事。可是他的私章我却不知在哪儿。
当即召来王喜问,还好上次玄楠把私章落在陆华浓处的时候,太后就责令他一定看好自己的私章。玄楠也明白自己的错处,就自己收着,只有日夜跟随他的王喜知道在哪儿。王喜一旁看着冰蓝正把玄楠一笔潇洒的行书模仿的惟妙惟肖,吓得说话也结结巴巴:“司礼……你这是伪造……伪造手谕!奴才不能把……把私章给你……否则奴才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快给我!否则来不及了。我是秉笔司礼女官,为陛下拟旨本就在我职责范围之内!此番不是状况特殊吗!”冰蓝说道。
“蓝儿……蓝儿……是你吗?”玄楠大约是醒了。王喜和冰蓝赶紧冲到他床边,冰蓝冰凉的手握着他滚烫的手,她说:“陛下,喝点水吧。”说罢,倒了床边的热水给他喝。玄楠努力睁开眼皮,嗓子沙哑,说:“刚刚迷迷糊糊听见你要朕的私章,是怎么回事?”
冰蓝将此事的前因后果一一告诉玄楠。玄楠尽管人极度虚弱,但依旧思路清晰地说:“用不着了。上书房靠右书架第二层有个木匣,里面是朕为这事早就写好的手谕。你给裘铁,让他调集禁军立即关闭燕京城门,然后搜查世子府。”
“好。臣这就去。”事出紧急,冰蓝顾不上行礼,只匆匆走了。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玄楠还有些恍惚,她对朕还有若即若离的情谊,也许她也是有一点喜欢朕的。想到此处,即便高烧未退,身上也轻快许多。
冰蓝取了手谕交给裘铁,裘铁就告退捉拿吴岳去了。冰蓝见裘铁走远了,她忽然想起,玄楠说是要搜查世子府的。搜查世子府,为的不过是也许能找到吴岳与朝臣行贿的书信与账目。但是此番吴岳出逃是筹谋一段了日子的,他行贿过得朝臣也许以后可以发展为在朝廷里的耳目,自然不会就让玄楠这么容易将他们揪出来,能带走的带走,不方便带走的一定销毁,估计是搜不出个所以然来的。
玄栋曾对她说宋楚花过一万三千缗为怡红院的歌姬赎过身。她派人去怡红院打听过,确有位白露姑娘被世家公子赎身。有人说是崇德公宋楚,有人说是平西王世子吴岳,反正他们俩当时一块来的,却不知这位白露姑娘后来跟谁走的。冰蓝又托人去打听白露姑娘离开青楼的住处,打听是打听到了。只不过这套私宅自白露姑娘搬出以后又换了两次主人。现在的主人只道是故主的儿子醉心赌博,无力还债就把这私宅卖给他。故主又是问谁买的,他也不知。
当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时,冰蓝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宋楚怕是要被牵扯进此事了,他与吴岳时常把玩风月是玄栋说給她听得,她那时是不信的,因为楚哥哥说过会一心一意待她。也许楚哥哥与朋友们有些应酬,不过是点几个歌姬弹琴唱词。她应该像个大家闺秀一般显得大度些的。现在想来,不由得心底寒意起。即便如此,她仍然愿意相信楚哥哥对她是一心一意的,假设他与吴岳有些龌龊事,一定是吴岳引他走上邪路的。并且他一定不曾做过对玄楠不忠,对国家有害的事。想到这儿,冰蓝追上裘铁,说道:“裘大人,我与你同行吧?家父跟禁军统领赵大人的伯父相识,也许能帮上你忙。”
裘铁心道:这些个朝廷命官总瞧不起皇城司,有霍司礼在也好说话。于是很是感激地说道:“有劳司礼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