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夜是很寒冷的,帐篷的毛毡抵御了呼啸的寒风。靠着帐中温暖的光晕下,一个蒙古族小男孩头戴一个精致的老虎头毡帽,正在唱着草原上的歌谣,他稚嫩的脸上洋溢着笑容,跟着自己唱歌的节奏手舞足蹈。边上是两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在为小童歌谣的节奏打着节拍,一个年纪三十出头,秀气的容貌和温柔的神情一看便知不是草原上长大的。另一个小姑娘十七岁的年纪,肩上缠着纱布,正是像花朵一样绽放的年纪。她的一双眼睛生得极美,像天上星一般闪亮。帐篷里还有两只箱子,里面装着不少绸缎首饰,还有茶叶书籍和小孩的玩具。小童欢快着唱完了一个歌,小姑娘把他抱在怀中,忍不住亲亲他萌萌的小脸儿。妇人看着这些中原的物件,里面的首饰和衣料正是自己喜欢的样式,心里自是一股暖流划过欢喜无限。她又看着儿子戴的毡帽儿,上面的小老虎的眼睛大大的,实在憨态可掬。毡帽的针脚细细密密,这熟悉的针线她认得,是母后的手工。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母后,女儿何时才能与您相见……
她抚着孩子的头上小虎猫说:“你瞧,外婆送你的帽子。你喜不喜欢?”
小童圆圆的脑袋点点头,说:“额祁,我喜欢。”
小姑娘看着箱中的绸缎,淡雅的颜色在灯下晕出柔和的,浅金色的光,其上云朵的暗纹若隐若现,忍不住赞叹:“南朝的布料这么好看,怪不得那王爷不肯穿咱们的衣裳!嫂嫂,这些料子做成衣服,一定漂亮极了!”
妇人心道玄栖为了气节不穿蒙古服色,可不是为了好看不好看。但当下也不想扫了小姑娘的兴致。看着小姑娘爱不释手的样子,就说:“琪琪格,你有挑中的,尽管拿去吧。”
“谢谢嫂嫂。这些衣料这么柔软,给小岱钦穿吧。”乌云说。
“小孩子还不懂这些,你正是该打扮的年纪,你穿了正好。”说完,她从箱中的首饰又挑了一对金手串儿,戴在她腕上。那手串儿是用一颗颗雕刻成海棠花的金珠子串起来的,甚是别致,也适合她这般花样年华的少女戴。
“谢谢嫂嫂。我不客气了。”
两个女子看着衣料和首饰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讲个没完。那妇人正是太后长女和亲的和颐公主,而那小姑娘就是布日谷德的妹妹琪琪格公主。
这时,布日谷德来了,一下子妇人正要行礼,却被布日谷德扶起来。他的温柔的目光一扫到那两个箱子上就变得冷峻,他指着这两箱子说:“阿桐,这是些是南朝皇帝让人送来的吗?”
妇人点点头,她高兴地说:“大汗,你看岱钦很喜欢这个小帽子,他戴着真可爱。”
布日谷德看着妻妹醉心于精美的首饰衣料的神色,心中顿生不悦,他抱起儿子岱钦说:“岱钦,我的儿子。这些东西又漂亮又精致,但是却是我们的敌人用来迷惑我们的。你还喜欢么?”
小岱钦听了似一头雾水,他说:“父汗,外婆怎么是我们的敌人呢?”
“外婆自然是你的外婆,但她的儿子就是南朝皇帝,是我们的敌人。”布日谷德正色说道。
“父汗,那我不要这些东西了。”说罢,他把小老虎的毡帽从脑袋上扯下来,一下子扔进燃烧的炭火中,不消一会儿,便化为灰烬。
在一旁看着的玄桐看到丈夫如此神色,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人似个桩头那般呆呆地立着。琪琪格见到嫂嫂一脸尴尬的样子,也傻傻不敢言语。
回到自己帐篷里,琪琪格脑海中还在浮现刚才的情景,对着侍女乌兰说:“南朝送来的那些东西被哥哥下令全部烧了,真是可惜。还好嫂嫂在这儿之前还留了一对漂亮的手串给我。“接着她又想起了那挥着方天画戟,鲜衣怒马的少年。一阵箭雨过后,她重箭跌下马来,眼看着铁戟就要没入胸膛,那南朝皇帝忽然缩回了手。否则他早就能把斡阔台打下马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吐血了……也不知道南朝皇帝的伤好些了么……琪琪格自是不知玄楠是因为之前受了内伤,内伤未愈,又运轻功,才吐了血。她只以为是自己害得他没有抓住最佳时机砍去斡阔台的马蹄,才被斡阔台重伤的。关于斡阔台她自是没什么好印象的,其一是他一向对哥哥很傲慢,其二便是哥哥要令她嫁给斡阔台得弟弟巴图,她一想到巴图那满脸横肉又好色的样子,就心里起鸡皮疙瘩。还好那个汉人王爷失手将他杀了,这下这个婚约也做废了。汉人王爷被囚的时候,见他的衣裳单薄,就悄悄给他送了件厚实些的蒙古袍子,可没想那汉人王爷说什么也不肯穿。她还傻乎乎地劝道:你个大男人,要什么好看呀,衣裳保暖不就行了。想到这儿,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刚想张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嗓门说:“乌云,你想不想去南朝瞧瞧呀?”其实当时,玄栖只道自己不久命丧于此,万一哪天他死了,被俘就已经够丢人的了,怎么还能穿着件蒙古袍子去见列祖列宗呢!
“南朝离这里要三十几跑的路呢,我们怎么去呀?”乌云问。
“我听哥哥说,斡阔台虽然平日里不听他号令,但名义上是他的臣子。这一回,他的人杀了南朝的丞相。哥哥正打算派哈达去南朝致歉呢,咱们可以跟着哈达去南朝呀!”琪琪格颇为兴奋地说。
“大汗不会答应吧……公主你这次求了大汗好久,他才大约带着你去会盟。可是你都受伤了,这一回你还想跟着使团去燕京,肯定不行的。”乌云面露难色地说。
“那我们就不告诉哥哥,悄悄地去。我是公主,哥哥惩罚你,有我顶着!”琪琪格说。她见乌云还是一副为难的样子,又继续说道:“南朝有烤全羊,还有羊肝,羊肚……反正有好多好吃的。”琪琪格不知道南朝有些什么,现在为了哄乌云随她同去,说了许多她爱吃的东西。她忽然又想到一条能说服乌云的理由,就说道:“你就不怕哈达这次出使南朝带个南朝姑娘回来吗?”
哈达是太师的儿子,乌云只是个奴婢。乌云一想到此番能有机会和他独处,便高兴得不行,也不多想就答应了。
一切都按照琪琪格预想的一般,她找哈达让他在包头镇多停留一日。哈达本就喜欢她,自然对她的要求没有不满足的。在哈达出发一日以后,她悄悄携着乌云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去追哈达的队伍。终于,在包头镇会合了。她扮作随行的使者,大楚守城的将士纷发给她和乌云使者通行的铁符节,琪琪格心里如她的名字一般,乐开了花。从边境包头镇到燕京城的路约莫一个月的路程,但是引路使从来不会带外国使者走近路,总是一圈圈地绕远路,带着他们走得尽是远的,人烟稀少的,不容易记住的路。一个月的路程走了三个月才到。怕就怕一旦双方开战,担心一旦边关失手,敌人就直奔京城而来。然而,这对于琪琪格这小姑娘来说完全不在意,她看着沿途的青山绿水倒是惬意的很。
来到燕京时,已经是天气微凉,再过几天便是重阳节了。哈达同另外几位副使在馆驿中见礼部尚书,商议明天觐见皇帝的事宜与礼节。而琪琪格嫌呆在馆驿中无聊,携着乌云在燕京十里繁华分长街上左看看右瞧瞧,一切都是新鲜有趣。她虽然是公主,但在草原上从来见不到这么多人,引路使之前带他们走得也都是人烟稀少的地方,她本以为南朝与蒙古的区别也就是放牧和种地的区别罢了。南朝的饮食精致,衣裳漂亮,她最喜欢街边的唐人了,那一个个小人,样子憨态可掬。她出手也阔绰买了许多这样那样的小孩儿玩意儿,准备带回去送给小岱钦。那些商贩见她也不讲价,问了价钱就买,自然是欢喜得不得了,对她的态度热情,还好心推荐她这燕京城里许多好玩好吃的地方。尽管她的汉语不太好,很多都没听懂。但在她的心里,南朝人都是热情又善良的。这时候天色渐晚,许多商贩卖完了货物就回家去了。十里长街渐渐冷清了起来,不远处还有一个小贩没走,琪琪格拉着乌云走过去。小贩是个中年男子,他笑呵呵地说:“姑娘,瞧瞧胭脂吧?”
琪琪格看着这些装在青花瓷小蝶中的胭脂,一股浓烈刺鼻的脂粉香扑鼻而来。那中年男子拿了一碟放在她手里,跟她说了好多这胭脂如何如何好,不买就吃亏了之类的话。她当下也不多想,用手指在膏体上扣了一个洞抹在手背上。虽然已经厚厚的涂上了,可是却不如她从前用得显色。这盒胭脂并不是很好,然后合上瓷盖就准备走了。
“姑娘,这胭脂被你扣成这个样子,我还怎么卖呀!”中年男子提高了嗓门,凶巴巴地盯着琪琪格,抓着乌云的胳膊就不让她走。
琪琪格使劲掰开抓着乌云胳膊中年男子的手,对他说:“你别动手,我买就是了。”
中年男子看着这两个蒙古服色的小姑娘,本就抱着宰客的心,现在又见琪琪格手腕上带着一只纯金的手镯,想她必是富贵人家的,狮子大开口说:“这胭脂要一两银子。”
琪琪格听罢从怀中摸钱袋,却发现钱袋里只有十个铜板了。其实琪琪格本来用一两银子换了一千文,但她见什么买什么,进了饭店又让小二捡好的上,这平常人家可以买一月米粮的钱让她一日就花完了。现在钱不够了,她说:“我只有十文钱了,但是我买的这些东西全部加起来正好一千文,跟你换。”琪琪格买了许多些糖人,灯笼,风筝这些小孩用的不值钱的玩意儿,但是在她心里这些都是她喜欢的,珍去了贵的东西。现在要跟中年男子以物易物,她心里还有些不舍,但想到自己确实扣坏了胭脂,自觉确实这个道理,应该赔偿的。
然而中年男子却怒道:“我不要这些破烂儿!你没钱就把你的手镯给我吧。”说罢,一把抓住琪琪格的手腕,想褪下她腕子上的金镯。琪琪格被捏得生疼,努力挣脱不得,吓得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