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附做说明用的照片也确实是我,只不过全是在设计院里的生活照,背景时而是杂物间那台打印机,时而是楼下大厅的星巴克,时而是档案室倚叠如山的文档,时而是饭堂里等候打饭的排队长龙。
我好奇是谁拍下了这样的照片,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打算在落款处找到答案。
才瞥过,干涩的眼眶顿时湿润了。
时延,在我一直以为他不喜欢我的那段时光里,为我设计婚纱图纸,用画面记录我的生活点滴,在角落里默默注视着我的,竟然是时延。
我的心像被重重地电击了一下,感恩与悸动顷刻穿透全身。
一种泪流满面的冲动在酝酿,但终究,现实和理智的双重压力下,我把它生生地逼了回去。
如今,我和他已经各走各路,尽管这中间有太多的无奈和不情愿,但已然如此,又怎能回头?
这条路上,除了我和他,还有太多的人牵扯其中,孔辰、南月、孔方,甚至还有孔仲平、南叔远和任伯予。
如果我任由自己的情感泛滥,最终的结果只能一败涂地。
所以,令书香,既然做了决定就要一定要负责到底!
我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做出一个鼓励的姿势,用一个大大的微笑将方才看到设计稿时的泪水驱散,打算用平静如常的面容与楼下的时延见面。
而事实,也是如此。
“哇!好漂亮啊!”
当我拖着长长的裙摆艰难地从楼梯上下来后,柜台后面姑娘们夸张的尖叫声让我觉得,她们应该对每一个客户都是这么吹捧的。
不过,时延的目光却果断否定了我的想法。
以他的性子,能这样直勾勾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定然是巨大的吃惊才能作此形容。
我被他看得尴尬,只得随便扯了个话题:“那个……裙摆有点长。”
时延却摇摇头,冷冷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让人心碎的哽咽:“不,很好看。”
我抿着嘴,强忍泪水:“谢谢,你的设计……很不错。”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十指紧紧握着手里的小画册,似在斟酌,更似在忍耐:“没有,是你长得……太美了。”
他抬头的一瞬间,我已双目模糊,见不到他的神情,又不想让泪水滑落,只得转过身,看向后面的镜子,用自己弱小的身躯倔强地将他在镜中的影子牢牢挡住。
但,身后的脚步声却慢慢靠近。
当他熟悉的气味再次萦绕在我身边时,我除了紧握双拳强迫自己更像一尊石像外,别的动作什么也做不了。
“我……明天就去法国,可能不再回来了,临行前这个本子送给你。”
哽咽的喉咙里,我能发出的声音只有一个。
“嗯。”
他没有动,只将右手绕过我的身体,将那本小画册递到我的手边。
我轻轻接过,一个字,一句话也没有。
而他似乎也没有离去的意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在我耳边轻轻问道:“书香,我……我能不能……再抱你一次?”
我闭上眼,酝酿了许久,才使出浑身力气决绝地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一语落地,原先还在我身旁犹疑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
我重新闭上眼,身后响起了坚实的脚步声。
我认真地听着,听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弱,直到完全听不到时,才重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我为自己最后一刻的理性感到欣慰。
但,当手上的册子被翻开时,我的眼泪却瞬时决堤。
剔透的、晶莹的、一颗颗闪着微光的泪珠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滴在唇上、滴在婚纱上、滴在摊开的画册上,浸湿了上面用彩色铅笔描绘的、为我量身定做的:
纸婚婚纱、木婚婚纱、银婚婚纱,一直到金婚婚纱。
我望着时延远去的方向,透明敞亮的玻璃窗前,他的背影早已无影无踪。
这个在我生命里镌刻了六年的男人,终于在清晨刺骨的寒风里真正而彻底地消失了。
而我从未想过,最后对这段感情说出“对不起”的,竟是我自己——
令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