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暮春时节,小桥流水,细雨霏霏,几声萧管丝竹,在耳畔回响。
他的吻落在他的肩头,赤色的发丝划过白皙的皮肤,引起蓝发少年的一阵战栗。他轻抚他哭泣的脸颊,蓝色眼瞳只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的拇指抚摸过他的嘴唇,说,就算化成白骨,碧落黄泉,我们也不会分开。
落下缠绵而又强势的吻,带着窒息的甜蜜。
黑子从梦中惊醒过来。
窗外,天空才刚刚破晓。昨夜飘落的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空灰蒙蒙的。他不喜欢这样的天气,起身关上了屋子里所有的窗户。
祈愿这个雨季可以早日过去。
感知到楼下有微弱的气息,他轻步走下,果然,就见一只火红色的小老虎安静地趴在门边,听见了黑子的脚步声,才幻化成人形——一个带着虎耳朵和虎尾巴的小男孩,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
“火神君,又受伤了吗?”黑子从柜子里取出药草和绷带。
男孩点点头,乖顺地跑到他跟前。
黑子温柔地替他敷药治疗,担心男孩怕疼,体贴地吹拂过每一道伤口,却让男孩颤栗着逃开。“不……不用这样!我已经长大了,不怕疼的!”小脸涨得通红。
黑子板着脸质问他,“既然长大了,为什么还要和别人打架呢?”
“我……”似乎是想起了那些难听的话语,男孩的眼里有委屈的泪水在打转,却硬生生地忍耐着不让他们落下。“因为他们不和我玩,说我是妖怪,说我是不好的东西,说我是……”后面的话男孩再也说不下去了。
黑子叹了口气,摸摸他低垂着的脑袋。“妖怪不是不好的东西哦。火神君没有必要生气,难过,只要挺起胸膛贯彻自己的想法,去努力,总有一天别人会理解你的。”
“是……是吗?”男孩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黑子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笑容,男孩的眼瞳里便散发出意气的斗志。“好!我一定会变得更厉害的。唔……黑……黑子,别摸我头,我可是男子汉!”火神不满地拍掉了他的手。
黑子轻笑,孩子就是单纯,简单的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喜笑颜开。松松垮垮的浴衣因为一番折腾而从肩头滑落,白嫩的皮肤上静静沉睡着一枚黑色的纸鸢。
火神想要去触碰,但是却被黑子捉住了手。
“火神君,我说过的,不能碰我的纹身。”黑子教育道。
“是……”小家伙垂下了脑袋,没多久又禁不住好奇地问道,“但是,为什么是纸鸢不是其他的飞鸟呢?”
蓝色的眼瞳闪过些许波动,黑子拉好了衣服,轻轻说道,“因为飞鸟是自由的,而纸鸢,无论飞得多高多远,终将回到握着牵引线的人的手里。”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黑子……”日向敲了敲虚掩着的门,“木吉在打渔的时候捞了一个伤员,你能去看看吗?”
“伤员?那送到这里来吧,我准备准备……”黑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身受重伤,应该在海上飘了好几天,但是还有气,没有什么生命危险。”日向仍旧沉着脸站在门边,一副相当不悦的样子。
黑子这才了然,拿了医药箱,又交代了火神几句,便跟着他出门了。
天空仍然下着微雨,打湿了蓝色的发丝。
如若是普通的伤员,按照日向的个性早就把人抬到他的医馆来了,岂会沉着张脸,一副不耐的模样。人类都是脆弱的,在这个时代里更是如此,身受重伤又在海上飘荡了好些日子,仍然能够存活的,那肯定不会是人类,而是妖怪。
在过往,距今200年前的时候,妖怪还是生活在夜晚的物种,隐藏在黑暗里。白天,人们安居乐业地生活,夜晚,华灯初上,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百鬼欢聚一堂,歌舞升平。人类和妖怪生活的地方在空间上重叠,然而互不打扰。但是现在,妖怪们却早已比过去猖狂得多,结成夜行,坐拥城池。
这个世界,如果有人不相信阴阳师的存在,那只会被当成执迷不悟,而如果有人不相信鬼怪的存在,那么,人们便会问,你的眼睛是否还看得进这个荒凉的世界?
像诚凛村这种人类与妖怪共存的地方似乎已经找不到第二处了,不过,即使在这里,真要做到人鬼和平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大人们总是诚惶诚恐地让孩子远离那些年幼的鬼怪,所以火神才会总是被同龄人孤立。然而,说是同龄人,相似的也不过是外貌,人类与妖怪终究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黑子很清楚这一点。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相比起来,妖怪的生命则要漫长得多,接近着无限。
即使有一天,文化相融,和平共处,这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越的横沟。
当然,这只是期望中的有一天而已。人类和妖怪的共处已经不会实现了。
诚凛村能够做到,不过因为这里还有最后的阴阳师后裔。一切的矛盾和变化都源于两百年前的血染平安京。当时的阴阳师大多都聚集在都城里,百鬼结成夜行,一路杀过去,整座城都被染成了血色,尸横遍野,从此再没有繁荣的阴阳师一族,只剩下少数的幸存者,诞下后裔,维持血脉,然而,那些终究不过是些灵力低下的外戚,根本成不了什么事。
被说是压制百鬼了,百鬼之王……真要打起来的话,人类是不堪一击的。
日向带着黑子去了木吉在海边搭建的小屋,那里是村庄的外围,鲜少有人经过。村里的妖怪也就算了,如果再把这种不知名的外来妖怪带进村庄里,那肯定有的闹腾了。
黑子忽然在门前停下了脚步。日向替他撑着伞。“怎么了?”
一滴雨珠从屋檐滴落,在空气划出一条直线,溅落在地上的水滩里,弄出一片涟漪。虽然他的表情仍旧没有丝毫的变化,但是毕竟相处久了,日向还是察觉出了些许微妙的异样。
他说,“没什么。”
黑子漠然地低垂下眼睑,推开门。
屋里很简陋,没什么像样的家具摆设。草堆成的床上,躺着一位浑身是血的赤发男人,眉目紧皱,似乎已经昏了过去。
木吉端着装水的脸盆从里屋走出来。“啊,黑子,总算来了。我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但是接下来要怎么做,就不是我们阴阳师擅长的了。”
他和日向都是阴阳师的后裔。
“切,照我看,就该直接把他扔在那边,反正也死不了。”日向是极度讨厌妖怪的,而与之相反,木吉则偏偏喜欢捡一些受伤流浪的妖怪回来。
“不能说得这么绝对,妖怪里也有好的,你看火神,多可爱。”木吉总是笑得很亲和。
这话也没错,除了那座城池里的百鬼和少数性格恶劣的流浪妖怪以外,也有一些只占小便宜或者喜欢人类的善良妖怪,比如火神,比如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