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日向瞪大了眼睛，因为黑子没有逃开，他们三人又折了回来。

赤司的手中握着一面火红色的旗帜，上面用霸气的字体写了一个巨大的赤字。这样的旗帜，他再眼熟不过了。

“赤司君……”

“哲也，把这面旗帜插到诚凛村最高的地方，我就帮你把这个村落要回来。”他说道，没有戏谑，也没有强迫的意思，而是真的，放任少年自己做出选择。

他身上的红色大袍和平时的有些不同，领子上围着棕色的貂裘，在轻风的吹拂下显得威风凌然。

黑子回头看了看日向、木吉和相田，再看了看远处逃跑的村民和整个狼藉不堪的村庄，早已失去了他记忆中的模样，闭上眼睛，仿佛就能听见和平安京一样的怨声，一样的呜咽。

夜空里，忽然飘落下了雨滴。

疯狂坠落。

很快，他们就被淋湿了。

然而，雨滴打击地面的声响也无法掩盖的，是耳边幻听出的悲凉。

他们能退到哪里去？再往后退不过就是冰凉的海水和几艘破旧的渔船？再假设，他们迎来了黎明，没了村落，又该往哪里去？更何况，风狸要的不是村落，而是阴阳师，是日向、是木吉、是相田，逃到哪里都会被追赶，而他们的奋战不过是以卵击石。

所谓的不放弃，坚持下去的信念绝不是愚蠢的固执，那样的话，便什么也守护不了。

他从他的手里接过了旗帜，纵身一跃便上了屋檐，红色的旗帜随风飘扬，赤司抬头望着雨幕里飞跑的蓝色身影，嘴角勾勒起一丝笑意。

黑子站上了诚凛最高的钟楼，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他所热爱的村庄是怎样的景象。建筑坍塌，尘土飞扬这样的画面刚刚已经感受得足够多了。而一切远比这些惨烈，那些来不及逃走的村民，倒在了路过的风狸脚下，长街染上了血色，杀伐的攻击没有止息，回忆起的岂只是平安京。

他厌倦了这样荒凉的场景，却也习惯了。

他逃避着，却也不得不面对着，因为时光反复，就是这样的时代。

雨水模糊了视线，顺着冰蓝色的发丝划落。

他高举起红色的旗帜，插进身旁的石台里，爆发而出的妖力让百年的石子裂开了缝隙。

望着在黑夜里，在银月下飘扬的蓝色发丝和象征着常胜的旗帜。赤司转过身，面向他的敌人，挥手的瞬间，淡然但却魄力十足的声音响起：“百鬼夜行，杀。”

修罗王的夜行和四国夜行的战役正式开始。

在滂沱的大雨里，两队的妖怪手握泛着银光的武器，冲锋杀敌。战争都是原始的，战争也都是真实的。

黑子一直觉得自己生活在虚幻里，当他作为治愈阴阳师被囚禁在高阁里的时候，从高处俯视而得的画面都是那样自由、美好，但是却不真实，却不是他触手可及的模样，仿佛只是一回首的瞬间，一切便消失了，不见了踪影。

但是，那段，跟在赤司身边参加战役的日子，却真实得永远抹消不去，即使可怕得让人颤栗。他从钟楼上一跃而下，男人的身影映在黑夜与火光里，飞跑、打斗的背影，飘扬的大袍和挥舞的长刀，明明周围的人也同样在杀伐，也同样在奋战，但是，那个人，英姿飒爽，威风凛凛地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的，至少，在少年的眼里，他就是世界。

原来，我是这样爱上他的。

这样的想法，忽然冒上了脑海。似乎，就是这一刻，就这么一刻，所有的恩恩怨怨，所有的错过和过错都可以一笔勾销，他望着他的眼神分外干净，只有温柔的爱慕。

“黑子……”日向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放心吧，我相信赤司君他们不会对诚凛怎么样的，可以安心地和他们并肩作战。”黑子说道，他当然从来没有就此撤退的打算。

“恩，说的是啊。”木吉说道，“村子是我们的，无论如何也要奋战到底。”咖啡色的眼瞳里是绝对不退让的坚定。

“咚——咚——”

震耳欲聋的音波穿透了厮杀的妖群，盛怒的大风和疯狂坠落的雨滴，带着惊恐地颤栗蔓延向整个村庄。

黑子恍然想起了那个可怕的东西。

“黑子？”木吉看着他跃上屋檐。

因为这场不合时宜的大雨，无论是借着原始本能相互践踏的打斗者，还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张望的审视者，视线里倒映出的景象都是灰黑色的，只有模糊不清的轮廓，在勾勒着砍杀、搏斗的身影。

在这样的情况里，如果不是一心只想找到他的话，黑子不会那么快就在妖群里找到赤司，还好他没事。那个声音，是冥王的小锤所造成的。在四国妖怪队伍的最后方，不久前在帝光袭击他们的风狸怪手拿黒锤，敲打在破碎的地面上，唤醒了沉睡的亡灵。

——冥王小锤的另一个功能，在咒语的吟唱下，敲打大地便能让被囚禁在其中的亡灵得到解放，□□的解放，而精神，将会成为吟唱着的奴役。

黑子现在才注意到，四国九十三鬼夜行全部集结在此，除了百年前死亡的鬼王百泣外，其他的妖怪全部都在这里，就像是一次大迁移，这样的场面两百多年来几乎不曾见过。夜行说到底就是妖怪的联盟，是军团，是一个没有领土的国度，没有哪个国家的君王臣将会只为了一场战役而召集所有的士兵。

除非，这一战，是绝不能输掉的一战。

不过，就算是全员集结，在完整的百鬼夜行前，也是不堪一击的。只是，赤司此次出行实属突然，能够召集的妖怪很有限，除了黄濑和驻守在帝光城的妖怪外，也就只有碰巧在城内待命的绿间和他所率领的秀德组了。

就连三分之一的百鬼夜行都未达到，话虽如此，黑子倒是不觉得那个男人会因此而处于下风。

只是现在，除了九十三鬼夜行外，还有从冥王小锤里解放的亡灵，他们不仅是打不死的僵尸战士，更是各自保留了生前的能力，其中自然也有不少难缠的妖怪。奇迹军团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四国妖怪基本都为风狸一族，而在九十三鬼夜行里，又有八个骁勇善战的大风狸，上次从赤司手里逃脱的两个也在其中，他们是百泣的得力臣将，一对一虽不及帝光大将，但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尤其是手握冥王小锤的红风狸，一看便是当前夜行的领队。

“小黑子，没事吧？”空中闪过一道金黄色的身影，在一片黑暗里特别显眼。黄濑跳到他身前，“小赤司让我过来保护你，快撤退到安全的地方。”

黑子望过去，赤司正在和三个大风狸怪交战，而绿间则被另一个大风狸缠着，目前的形式，奇迹军团没有任何优势，很显然，这场战役的转折点，就在冥王的小锤上，那种不应该存在于人间的宝具往往比上千个实力强大的妖怪都要麻烦。

在这里能和它硬碰硬的武器也只有赤司手里的长刀，然而，暂且不论赤司脱离现在的僵局要多少时间，在这期间，红风狸会不会用小锤吸食灵魂也是问题，就算赤司有办法将小锤夺走，恐怕也是毫无意义的。使用它的人必定是定下了契约的，除了红风狸以外，这里没有任何人可以驱使它，要让解放的亡灵消失唯有用阴阳师古书籍上记载的封印术。

“黄濑君，请恕我郑重拒绝。”他一跃而下，回到日向他们那里，护送完村民到安全地方的降旗和火神也折了回来。

“小……小黑子！”黄濑也跟过去。“再怎么说都太无理了，虽然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在这里只会让我们分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