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三十分钟前。
当淡褐土二月那顶天立地的棕色神躯,依旧在坚定不移地、缓慢而沉重地朝着世界树“天灵树”迈进时……阴影,首先降临了。
那不是夜晚的暮色,不是乌云的遮蔽,而是某种更加“实质”的、混合着大地深沉色泽与纯粹“存在感”的庞然巨物的投影。
它如同最浓稠的墨汁,从地平线尽头开始晕染,迅速蔓延,吞噬阳光,吞噬天光,最终将整个世界树及其周边的七座天空城市,彻底笼罩在一片昏暗的、令人窒息的棕色“黄昏”之中。
在这绝对压倒性的庞大阴影之下,无数精灵。从最年长的高等精灵长老,到刚刚学会走路的精灵幼童都不约而同地、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按压,跪倒在地。
不是出于虔诚,而是源于本能。
源于生命体在遭遇超越理解范畴的、代表着“终结”与“天灾”的绝对存在时,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最原始的敬畏与恐惧。
如此庞大、如此具象、如此充满毁灭意志的身影……没有一个精灵,在其一生中,甚至在族群的千年历史记载中,曾经见过,甚至敢于想象。
“承受这样的重量……还能‘行走’……怎么可能做到?”
“如果这样的‘怪物’靠近……我们,真的能……‘对抗’吗?”
“始祖在上……这就是……末日吗?”
细碎的、带着颤抖的祈祷与绝望的呢喃,在阴影笼罩的街道、广场、建筑废墟间低回。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不言而喻。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至头顶,淹没了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
死亡的预兆,比之前任何亡灵袭击都要清晰、沉重千万倍,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精灵的心头,让他们几乎无法呼吸。
他们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闭上双眼,用颤抖的声音念诵古老的安魂祷文,谦卑地、被动地,准备迎接那由“巨人”带来的、无可避免的终焉。
轰隆隆隆!!!
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骨骼碎裂般的恐怖呻吟。
淡褐土二月,终于抵达了世界树领域的“近处”。
这个“近处”,是以祂的尺度而言,其伸出的、仿佛由最古老粗糙岩石与凝固熔岩构成的巨大手掌,已然能够触及世界树最外围、最底层的枝干与气根。
随着祂的靠近,从其身躯上抖落无数尘埃与细小的碎石,如同局部发生的山崩,轰然砸向下方早已一片狼藉的大地。
那只手掌,带着碾碎星辰的磅礴力量与令万物枯竭的诅咒气息,缓慢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朝着世界树那流淌着翠绿生命光辉的、如同巨型翡翠雕刻而成的主干,探去。
“想要……吸收生命力!”
花凋琳悬浮在世界树中段、白城附近的一根粗壮枝桠上,绝美的脸庞上毫无血色,银发在因巨人靠近而产生的紊乱魔力乱流中狂舞。
她比任何精灵都更清晰地感受到了,从那棕色巨掌中散发出的、比之前所有亡灵加在一起还要浓烈千万倍的憎恨、嫉妒、渴望与……纯粹的、吞噬一切生命的欲望。
那不是对“毁灭”的渴望,而是对“生命”本身的、病态到极致的饥渴,仿佛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不顾一切地想要将其中的水分,连带着泥土、根系乃至整个绿洲的存在本身,都一口吞下。
花凋琳试图调动自己与世界树的深度链接,像之前对抗亡灵那样,操控世界树的枝条进行拦截或攻击。
然而这一次,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因为拥有近乎无限生命力的世界树,一旦被淡褐土二月那蕴含着“绝对归于尘土”诅咒的手掌真正“触及”,其后果不堪设想。
那浩瀚的生命力,非但无法成为对抗的武器,反而可能成为最甜美的“诱饵”,被对方以某种方式强行抽取、吸收、污染。
届时,失去生命力支撑的世界树将迅速枯萎,而得到补充的淡褐土二月……只会更加强大,更加难以阻止。
“只能……靠我‘自己’的力量来阻止了……”
花凋琳咬紧牙关,金黄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但是,她这副身体……并非为战斗而生。
精灵王的传承,更侧重于“沟通”、“守护”与“引导”,而非“破坏”与“对抗”。
她没有系统地学习过那些毁天灭地的攻击魔法,她的魔力回路,更多地是与世界树的自然生命力共鸣。
想要在不借助世界树力量的前提下,施展出足以阻滞淡褐土二月这等存在的魔法,她需要付出的代价是燃烧自己的生命力,即,消耗所剩无几的、属于精灵的漫长“寿命”。
“即使……耗尽我的全部寿命,可能……做到吗?”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答案便在心中清晰浮现……这根本不可能。
即使是精灵王的寿命为燃料,点燃的火焰,或许能在凡人眼中绚烂一瞬,但在一位行走的“十二月”面前,恐怕连让其感到“温暖”都做不到,就会如同投入深渊的火柴,瞬间熄灭,不留痕迹。
“但是……不能放弃。”
下方,是无数在阴影中瑟瑟发抖、绝望哭泣的精灵子民。
远处,是与世界树共生的神兽、自然精灵、元素精魄……所有“摇篮”中的生命,都已命悬一线。
身为精灵王,若只是眼睁睁看着毁灭降临,等待死亡,那是何等的耻辱与失职。
至少……要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