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色的眼眸,越过了喧嚣的人群,越过了闪烁的镁光灯,精准地,笔直地,看向了我。
那一瞬间,很奇怪地,周围山呼海啸般的噪音,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转身时裙摆扬起的弧度,阳光下她微微泛光的侧脸,以及那双凝视着我的、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睛。
“白流雪。”
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背景杂音,直接落入我耳中。
“……嗯。”我下意识地应道,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升到了顶点。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朝我走近了一步。
我们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这一步,让她几乎站到了我的面前。
我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阳光与某种清冷花香的淡淡气息,能看到她长而密的银色睫毛,以及那双赤金眼瞳中,此刻只倒映着我有些茫然的模样。
周围的人群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停顿与互动,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无数道好奇、探究、震惊的目光聚焦在我们身上。
“忘掉吧。”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什么?”
“忘掉你以前见过的,所有的‘洪飞燕’。”她一字一句地说,赤金色的眼眸牢牢锁住我的视线,仿佛要透过眼睛,将这句话刻进我的灵魂深处。
“然后,”她顿了顿,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犹豫,但转瞬即逝,被更深的坚定取代,“在你的记忆里,只记住现在的我。”
“那、那是什么意思?”
我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这没头没脑的,像是某种宣言,又像是某种……命令?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疑问,反而又向前微微倾身,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这个距离让我有些尴尬,本能地想后退,却发现身体像是被那双赤金色的眼睛定住了。
“你以前……见过这样的我吗?”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脆弱的期待,“像现在这样……看起来如此……幸福的样子?”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我记忆深处的某个闸门。
游戏中的“洪飞燕”。
那个在冰冷的宫廷中挣扎,被血脉诅咒折磨,被至亲猜忌排挤,最终在权力倾轧与绝望中,要么黯然退场,要么黑化毁灭,要么……被“主角”们以各种方式“拯救”或“处理”掉的悲剧角色。
她何曾有过“幸福”?哪怕是在那些所谓的“好结局”里,那份“幸福”也总是带着沉重的代价、妥协与挥之不去的阴影。但眼前这个洪飞燕,不同。
她刚刚亲手(在世人眼中)化解了灭国危机,掌控了传说中的力量,赢得了万民拥戴,获得了实权人物的效忠,正站在人生的最高点,接受着整个世界的瞩目与欢呼。
更重要的是,她的眼中,此刻闪烁着一种我从任何“剧情”中都未曾见过的、明亮而真实的、属于她自己的光彩。
那不仅仅是权势与名誉带来的满足,更像是一种……挣脱了某种沉重枷锁、找到了自身道路、确信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发自内心的、昂扬的喜悦。
毫无疑问。这是全新的洪飞燕。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洪飞燕。
我不知道她问这个问题的深意,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答案。
但我看着她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遵循着内心的直觉,给出了最诚实的回答:“没有。没见过。”
她的眼眸,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注入了更耀眼的光,微微弯起,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如同冰原上绽放的第一朵赤色玫瑰。
“嗯。是啊。”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与释然,“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她又靠近了半分。
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正常的社交界限,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白皙脸颊上极细微的绒毛,能数清她轻轻颤动的睫毛。
“所以,忘掉以前所有的洪飞燕。”她重复道,语气是命令,眼神却像是在请求,“然后……”
她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出了那句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的、沉甸甸的话语:“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请你,记住现在的我。”
“能做到吗?”
话语背后的含义,扑朔迷离。像是告别,又像是约定;像是祈求,又像是宣告。
我完全不明白。
但某种直觉,或者说,是长久以来与这个世界的“剧情”及角色打交道形成的某种本能,在尖锐地预警:如果此刻说“不”,或者表现出犹豫,可能会引发某种极其糟糕的、不可预知的后果。
“……能。”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她紧绷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在她脸上彻底绽放开来,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松,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纯粹的开怀。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等待的马车与欢呼的人群,脊背挺得笔直,银发在阳光下流淌着耀眼的光泽。
“我们走吧。”
她的步伐,看起来比刚才更加轻盈,更加坚定,仿佛脚下不是石板路,而是通往崭新未来的云梯。
今天,洪飞燕的心情,似乎格外地好。
连带着,我跟在她身后,走向那辆华丽马车的脚步,也不知不觉间,变得轻快了起来。
虽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这份轻快究竟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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