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刑听见风声自耳边掠过,吟哦般传来悠长叹息。
他自地上缓缓睁开眼,一片广袤天幕映入眼帘。或许那不该称作天幕,整个苍穹漆黑,不见流云星辉,墨般浓稠的暗淡延展至目力尽头,唯有一阙弦月,散出清而冷的惨白光晕。
他正倒在一片原野上,四周生长着半人高的草木,遮挡视线。
意识稍微清醒时,才发现那些不是草木,而是一根根人骨,作为主干的肱骨,作为枝桠的肋骨,作为树叶的指骨,以及作为果实的颅骨。无数骸骨重叠汇聚,形成更加惨白景象,与天空遥相呼应,构出黑与白极致的冲突。
他站起身,视野渐次清晰。
远方是一片丘峦,顶峰有一棵大树,形貌宛如秋榕,同样通体惨白。
他向着丘峦进发,荆棘般茂密的骸骨外,漆黑土壤里冒出大量女性手臂,泛出死者青白颓败的灰,月光下如同笼着一层淡薄霜雪。
微风拂来,手臂晃动,漾出芦苇丛般的浪潮。
整个场景散发着死之寂静,无端令他内心安宁。
很快便来到了山丘之巅,陆刑看见那棵惨白大树。女性赤裸躯体环绕,铺叠成整体,发丝垂下,宛如藤蔓。她们闭着眼,四肢纠缠相拥,面容熟悉。
他甚至发现了他师姐的脸孔,正嵌在树干中央,被无数手脚束缚,青紫尸斑蔓延,妖冶惨烈至极,神情却祥和一如婴孩。
伸手试图触碰师姐,不想却令尸体意外松动,一缕红色液体从深处涌出,瑰丽至极。
——看来树干内部潜藏着什么。
陆刑挖开尸体堆,想要翻找到血迹源头,他的手穿入缝隙,在黑暗深处似乎碰到了某种物体,顺着轮廓摸去,像是个头颅。
“——你师父从未教过你医道之术么!”
在他即将把头颅扯出时,一声怒喝传来,所有场景迅速消散,将他从梦境惊醒。
映入眼帘的真实,是一片焚烧后的焦土。
火焰燎天,穹幕赤红,滔滔江水东流去,血河中尸体上下沉浮,两岸青山不再,唯剩烽火狼烟四起,不休不歇。
正是这乱世中,南屏山的日常景象。
江岸营地外,一队人马正整顿收拾,准备沿山路回返撤退。
他们多着红衣,衣领袖口纹有恶人谷标志,斧钺交错间杀气毕露。
陆刑倚在树梢一端小憩,此时醒来,自高处俯视,能看见人群围成小圈,一男一女正站在其中。男子红衣红甲,一身戎装,作天策府少将打扮,正一脸怒容直斥对方。
而对方则是名少女,朝着陆刑这面而站,头颅低垂,白罗裙粉绸衣,腰间环佩琳琅,鬓边簪着一柄精巧小扇,看模样,像是名七秀弟子。
“……对不起。”
少女发髻有些散乱,面容掩在青丝下,声音低而含糊。
“我、我不曾修习过云裳之道……所以……”
“不要解释!”天策截断她的话,双眉一竖,“望北村一役乃谷中要事!你实力低微,本就负累,还试图替自己辩解,七秀坊子弟皆是如此么?!”
陆刑听得热闹,双手环胸,神情淡漠。
他识得那天策,是恶人谷某个据点的军督,因功绩而被提拔,参与南屏战役,夺取望北村后,再进一步进攻武王城。得此期许,自然是意气风发,骄傲得意,也许是太骄傲了,所以才会狠狠摔了个跟头。
望北村乃浩气盟重地,由大将方超镇守,防卫自是森严。即便方超被派往前线,仍有穆玄英率天罡卫替补镇守,不容差池。
可惜这位年轻的军督贪功冒进,初闻方超撤离消息,便仓促集结一批人马,不顾良萎不齐,便往目的地进行突袭。
陆刑本是负责传递紧急讯息,待他赶来时,入目已是一片惨淡之景。
“对不起。”
被训斥的少女微微躬身,嗓音低哑。在她身后,并无一人上前辩解维护,不过抬眼观望,皆作壁上观罢了——有个替罪羊出气筒,谁愿再招惹是非呢?
“现在道歉有用么!倘若不是你几番失误——”
天策少将怒意没有消下去,音量反而愈发提高,传向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