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波如离公主佛堂有四五十里的脚程,多年之前是吐蕃的苏毗部落。松赞干布昔日在这个地方设立了孙波如,并在这里的山谷里和文成公主住了一个月。
李倓来到这里则是为了另一个目的。
他来这里找一个赌坊,江湖人的赌坊。
赌,自然是中原人最擅长。而在中原的赌徒中,李倓是最擅长赢的那一个。
但他这次来的目的是为了输,把一把扇子输出去。
江湖人的赌坊不在普通人能进去的地方,所以李倓花了些心思才找到这个门口戳着木杆杆上挂着一个赌字的破屋。屋子低矮,四面漏风,门梁上结着厚厚的蛛网。
一个老叫花子坐在门前,扒拉着破碗里的东西,见到来了人就把腿一伸拦在来客面前,抬起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将碗递到李倓面前。
那碗里看不出是些什么腌臜东西,连汤带水的黑乎乎一片,仔细看去还有什么活物在中蠕动。
如果此刻是李复在这里,便能立刻认出这是三十年前关中有名的“喝不留”驼七。
驼七的“喝不留”,要么带走他给的东西,要么留下他要的东西。驼七本该在三十年前就死在凌雪阁的追杀下,此刻却大摇大摆地坐在吐蕃的一个赌坊门前,像一个真正的老叫花子。
虽然李倓不明白驼七的来路,但也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
驼七让他吃下碗里的东西,才肯放他进去。
李倓嘴唇翕动,刚准备说什么,后方又来了一些裹着黑袍的人。自然的,他们也被驼七用那只不甚美观的腿挡下了。
李倓退了几步,给这群人让出位置。冤家路窄,他躲在人皮面具后没必要再多一事。
那些天竺的僧人用吐蕃语和瘫在门口的驼七交谈,驼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没拿一只眼去看他们,他往碗里吐了口唾沫。
“老叫花子,请你们吃。”
一个黑袍秃驴大约是想冲进去,一脚踢上驼七的腿。他蓄了十分的力,本以为这一脚能把这个老叫花踹开,不想却像踢上了铁块,甚至比铁块还要坚硬。那铁块一动,反而把他弹了出去。
驼七依旧坐在门槛上晃着他的碗,领头的那个和尚接过了那个破碗,一咬牙,真的喝了下去。黑袍们抬着那个吃了驼七一脚的走了进去。
一枚铜钱此时滑入了他的破碗,不偏不倚正落在碗底中央。
驼七盯着这枚铜钱,汗毛一根一根的竖了起来,他的手抖如筛糠,那个用了三十年的破碗就这么掉到地上,摔成了碎片。驼七猛地跪在扔出铜钱的人面前,身体几乎匍匐在地上。
高手。
李倓想,这个人大概是他遇到的第一个能让自己称一声高手的人。
那个让驼七跪下的高手瞟了李倓一眼。
李倓回报了一个礼貌的笑,然后若有所思地跟在那个人后面走进去。驼七依旧瘫在地上抖个不停——这次是被吓瘫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柜子。
柜子的门大喇喇地敞开着,柜中是一个通道。
这一幕委实让李倓有些烦恼,过了片刻,他认命地钻了柜子。
江湖人的赌场要在江湖人才能找到的地方。
到了地下,先入眼的是一个大厅,大厅四壁挂着火把,摆着许多张赌台,赌桌旁人头攒动,一个个江湖人趴在桌上额头冒着汗,眼中发着光,好似恶鬼,而那一双双眼睛全盯在庄家手中的骰子上。赌坊的打手们四处巡视,将那些赌输了发疯的,赌赢了犯病的全部打出去。
可惜李倓不识中原的武林人士,否则他也要诧异一番,这赌坊的打手竟全都是多年前就已死在凌雪阁的追杀下的人!
而这里的客人,也是过去江湖里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这个赌坊里,是什么人不重要,为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只有赌,赌,赌。
李倓一边小心避让着红了眼昏了头的赌客,一面在人流中找寻他的目标。他看到一个妙龄少女赌输了自己的一双腿,看到一个白发老妪赌赢了一颗心,还有一个瞎子赢回了一张美人图,也看到那些天竺僧和赌坊的人小声交谈着什么,然后开了赌局。
李倓虽对那些黑袍人来赌什么很感兴趣,可眼下他首要的目的不在他们身上。
六个时辰之前,李复拓下了扇面交给他。他拿着去哄了一个美人杀手。
女之耽兮,不可脱也。李倓遗憾道。
杀手告诉他,当年和她一样从凌雪阁逃出并且活下来的几个人也到了吐蕃。他们藏在一个赌坊。杀手早该杀了他们,却始终没有找到机会。
在杀手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李倓打断了她。他喜欢听故事,可不喜欢听无聊的故事。他只需要知道,他能在这个赌坊得到他要的东西。
李复说这个赌坊没有名字。无名赌坊是吐蕃散播消息最快的地方,无论你在这里赌赢了一只眼睛还是一本秘籍,第二天就会有新的人和你赌。斗鸡走犬,弈棋掷骰,这里什么都可以赌,什么都可以押。
李倓走到了一张赌桌前,他选了最简单的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