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岁的李倓要比李复开朗得多,当时李沁还在,虽然有李守礼耳提面命,李倓也终究掩不住少年心态。李守礼训斥李倓的时候,竟然也像一对江湖中寻常可见的严师顽徒。
过了些日子,李倓又带着棋盘来找李复,他懒洋洋地说,外面的故事也不过是那些样子,喜怒嗔痴都太好懂,得人全心景仰交付身家性命与遭人满心憎恶不共戴天都太简单,还不如与复兄下棋。
李复听了这话,放下手中书卷,欲开口说教一番,但又夏然而止。他想到在来吐蕃之前,他走过的山山水水,见过的关隘兵道,只要一闭眼,那些东西就能浮现在脑中。可这些于他只是索然无味。隋汉兴亡道,关山五十州,不如一局对弈。
最后一局棋是在李沁临行前,李倓便说,等我与姐姐回来再下完这局。
真等到李倓回来的时候,这局棋终究下不了了,留下的只有散落一地的棋子。
一隔就是数年,各有境遇,各有路途,相似的只有刀光剑影不绝,明枪暗箭如影随形,再见面已是针锋相对。
在南诏的那段日子,李复得到证据之前就有了怀疑。对手的棋路太过熟悉,不假思索就能猜出下一步。
然后他就输了一次。李复向可人和拓跋思南承认了自己的失算,他独自站在鏖战过后的断兵折戟之中,将士们的尸体尚腾不出人手收殓。他想,能让自己承认输掉一局的,这些年也就能数出那么一个人而已。
吐蕃对弈之时他想不到之后会刀剑相向,南诏皇宫之中他也料不到能续此残局。
李复承认,对方的确是最好的对手。
十四年前,记忆中有人这么说,世间诸如棋圣之流,棋艺超凡入圣,但仍是以棋为棋,复兄的棋道却远非如此。
“能与你李复下这局棋的人,”李倓落下一子,“唯本王而已。”
白子走势看似温和,却处处埋藏杀机,锦里藏针。黑子杀伐果决,兵走险招。
开元惨变,恶人谷兴盛,劫活。
七星战十恶,侵消。
枫华谷之战,丐帮势颓,相思断。
光明寺之变,明教远走西域,接不归。
南诏之乱,弃子。
大明宫,生死劫。
“你竟然?”李复皱眉望着棋局。白子黑子依然是胶着之势。
李倓摩挲着手中的棋子:“若是复兄,该当如何?|”
李复凝视棋局,半晌才微微叹气:“我亦会如此。”
随即李倓棋子落下。
治孤,太原。
一名侍卫急急跑上城墙,低声与李倓汇报什么。
“这局棋今日恐怕又下不完了。”李倓道。
李复点头表示谅解。
李倓匆匆走后,李复站到黑子的一方重审棋局。他捻起一枚黑子,略一思索就替李倓下了一步,但在落下的一瞬间便已后悔。
九天本意,世间唯有黑白善恶万事平衡方是长久之措,但这一黑子落下,棋局态势再无平衡可能。
本以为是对弈者的人,却不知何时已然入局。
这一局,会有终了之时。